斫琴：一块木头变成琴要经过什么

「斫」读 zhuó，是砍、削的意思。做琴叫斫琴，做琴的人叫斫琴师。这个字比「做」「造」都重，因为一张琴从木头到乐器，确实是砍出来的。

先说非遗

2003 年 11 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中国古琴艺术」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06 年，古琴艺术进入中国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两项保护的是「艺术」：演奏、传承、曲目。

但艺术要有乐器。斫琴技艺作为传统手工技艺，近年也陆续进入各地的非遗名录。这篇文章讲的就是这门手艺本身。

选材

古琴的面板用桐木或杉木，底板用梓木。这个搭配叫「桐梓合精」——司马相如那张绿绮琴上刻的就是这四个字（见琴挑）。

面板要的是松、轻、传声快，所以用桐或杉；底板要的是硬、稳，所以用梓、楸、柏。最好的料是老料：拆下来的旧房梁、旧门板，木头已经干了几十上百年，不会再变形，声音也透。蔡邕从灶火里听出一块好桐木（见焦尾琴），唐代雷威进峨眉山听松树在风里的响声（见九霄环佩），说的都是选材这一步：好琴先要听出来。

选好的木料还要阴干，少则一两年。

造型与槽腹

把面板削成琴的样子：琴头、琴颈、琴腰、琴尾，面板上部弧起，这叫「造型」。古琴有十几种定型的式样——仲尼式、伏羲式、连珠式、蕉叶式、落霞式——每种式样的区别主要在琴身两侧的曲线。仲尼式最多，故宫的九霄环佩是伏羲式。

然后是「槽腹」：把面板翻过来，从背面挖空，做出共鸣腔。这一步决定声音。挖得深，声音松透但容易空；挖得浅，声音结实但容易闷。哪里厚、哪里薄，各家有各家的法子，是斫琴师最核心的手艺。宋代的《碧落子斫琴法》已经在讨论面板各处的厚薄尺寸，唐代雷氏的「岳不容指而弦不㪇」也是槽腹上的功夫。

挖好以后，面板和底板合起来，用大漆或鱼鳔胶粘合。底板上留两个出音孔，大的叫龙池，小的叫凤沼。

灰胎

合好的琴身还是一块木头，接下来要给它穿一层「衣服」：灰胎。

灰胎是生漆和鹿角霜（鹿角煅烧后磨成的粉）调成的糊，一层层刮在琴身上。也有用瓦灰、骨灰、八宝灰（掺金银铜铁等粉末）的。灰胎的作用是保护木头、增加硬度、让声音更凝聚。它要刮很多层，每层干透了打磨平，再刮下一层。粗灰、中灰、细灰，一层比一层细。

一张琴的灰胎做完，通常要几个月。

髹漆

灰胎上面是漆。古琴用的是天然大漆——漆树割出来的汁液。大漆要在潮湿的环境里才会干（它不是「晾干」，是和空气里的水分反应而固化），所以斫琴师要有一间「荫房」，把上了漆的琴放进去等。

漆要上几十道。每道薄薄一层，干透，打磨，再上一层。颜色多是黑、紫、朱，最后一道推光，漆面亮得能照人。

从灰胎到漆面做完，一张琴要一年到两年。这是古琴和其他乐器最大的区别：它的大部分制作时间不是在做，是在等。

安徽、上弦

漆做好了，装十三个徽。徽用螺钿（贝壳）、玉或金，镶在面板上，位置按弦长的比例算出来（见泛音计算一文）。徽位差一点，泛音就不响。

然后装岳山、龙龈、雁足、琴轸，上弦。传统是丝弦，今天多用钢丝尼龙弦。弦装好，调到正调，一张琴才算做完。

断纹

还有一样东西，斫琴师做不出来：断纹。

断纹是漆面因为年久收缩、随着木头的呼吸裂出的细纹，像蛇腹、像流水、像牛毛。它要几十年到上百年才会出现。一张琴有了断纹，说明它老了，也说明它的漆是真的大漆——化学漆不会有断纹。

所以古人说「琴不百年不断纹」。断纹不是坏，是琴在记录它自己的时间。一张新琴，你买到的是它的开头；断纹是它写给下一个主人的。

这门手艺今天的处境

二十世纪中叶，会斫琴的人在全国只剩几位。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学琴的人增多，斫琴重新有了市场，今天各地有不少琴坊，从几千元的练习琴到几十万元的名家琴都有。

但手艺的核心没有变：大漆还是要等，灰胎还是要一层层刮，槽腹还是要靠手和耳朵。机器可以切木头，不能替人决定哪里该厚哪里该薄。一张好琴和一张普通琴的差别，仍然在那一两年的等待和那几十道漆里。

想买第一张琴，看古琴入门指南里讲选琴的部分：面板是什么木、漆是不是生漆、有没有打板。这些问题，就是斫琴这门手艺的入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