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天池:把歌词从琴曲里拿掉的人
明代万历年间,常熟人严澂编了一部《松弦馆琴谱》,里面一首曲子都不配歌词。在那个「每弹必唱」的年代,这是一次有意的清理。本文讲严天池是谁、他反对什么、虞山派为什么被概括为「清微淡远」,以及今天琴人弹琴不唱这件事是从哪里定下来的。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今天的古琴演奏,绝大多数是纯器乐,不唱。这件事看起来理所当然,其实是四百年前一个人决定的。
琴歌的时代
明代中期,琴坛流行「琴歌」——弹琴的同时唱词。有的琴谱给每一首曲子都配上歌词,连《高山》《流水》这类纯器乐曲也硬填上字。琴歌本身是古老的传统(孔子「弦歌」就是),但到了这个时候,它变成了一种套路:有字就能唱,能唱就显得有文化。另一个流行的趋向是追求指法繁复、速度快、花样多。
严澂看不下去。
严天池
严澂(1547—1625),字道澈,号天池,江苏常熟人,大学士严讷之子。他做过邵武知府,但一生的主要事业是琴。他先后向陈星源和一位来自京师的琴人沈音学琴,后来在常熟组织「琴川琴社」,聚集了一批琴人。常熟别称「虞山」,因此这一派叫虞山派,也叫琴川派。
万历四十二年(1614),他编成《松弦馆琴谱》,收曲二十余首,全部不配歌词。他在序言里批评当时的风气,认为给琴曲填词是「借声以属文」,把音乐当成了文字的附庸;而指法繁杂、一味求快,是「失其古意」。
这是明代第一部明确主张琴曲不配词的琴谱。它的影响很大,《四库全书总目》后来评价虞山派的琴风,用了四个字:「清微淡远」。
清微淡远
这四个字后来成了虞山派的标签,也几乎成了古琴审美的代名词。它们各有所指:清,是声音干净,不浑浊;微,是幅度小,不夸张;淡,是不求华丽;远,是余韵长,意思在音外。
但要注意,严天池自己并没有说过这四个字。它是后人对《松弦馆琴谱》风格的概括。而且虞山派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严天池之后的徐上瀛(青山),就在「清微淡远」之外补上了「疾」「重」等更有力度的要求。
徐上瀛的补充
徐上瀛是严天池的同乡后辈,与严同师陈星源,又向张渭川学琴。他写的《溪山琴况》列了二十四「况」——和、静、清、远、古、淡、恬、逸、雅、丽、亮、采、洁、润、圆、坚、宏、细、溜、健、轻、重、迟、速——是古琴美学史上最系统的一篇文字。
二十四况里既有「淡」「远」,也有「宏」「健」「重」「速」。徐上瀛显然觉得只讲「清微淡远」不够:琴可以慢,也可以快;可以淡,也可以重。他编的《大还阁琴谱》(1673 年刊行)收的曲子比《松弦馆琴谱》多,风格也宽。
所以虞山派的真实面貌,是严天池立了一个方向,徐上瀛把它撑开。「清微淡远」是起点,不是全部。
为什么是常熟
常熟在江南,明代经济最富庶的地方,文人多、藏书多、藏琴多。严天池本人出身宰相家庭,有条件召集琴人、刻印琴谱。《松弦馆琴谱》能流传,和它的刻印质量、和严家的社会地位都有关系。一种审美要成为「正统」,光有道理不够,还要有人把它印出来。
今天
严天池之后,琴曲不配词成了主流。清代的广陵派、近代的各派,弹的基本都是器乐曲。琴歌没有消失,《阳关三叠》《秋风词》《凤求凰》今天仍然有人唱,但它们被归为一个专门的类别,不再是琴曲的默认形态。
这件事的意义在于:古琴从此被确认为一件独立的乐器,而不是歌唱的伴奏。琴的声音本身——散、按、泛三种音色,吟猱绰注的韵——被当作表达的全部,不再需要文字来解释。
关于各琴派的来龙去脉,古琴流派一文有更完整的介绍。至于「清微淡远」具体落到手上是什么样,可以从指法大全里「吟」「猱」「定吟」几条看起——幅度小、不夸张,就是「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