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音与五脏·全篇:一个病人、一个乐师和一个医生
全篇按章回写:欧阳修病中学琴,师旷为晋平公奏《清角》,秦国医生医和说「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月令》里天子按季节换音,《内经》说「天有五音,人有五藏」,嵇康「绥以五弦」,白居易「清畅堪销疾」……把古人怎么看声音与身体的故事,从头讲到今天。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这是《五音与五脏》的全篇。概览版只讲了骨架,这里把每个故事从头讲完。正文里的古书引文都给出处;属于传说的,会写明是传说。
楔子 剑浦的路很远
宋仁宗年间,开封。
一个读书人要出远门了。他叫杨寘,年纪不大,书读得好,文章也写得好,可就是考不中进士,考了几次都落了第。最后靠祖上的荫庇,补了一个县尉的小官,地方在剑浦——今天福建的南平,离开封好几千里,山高水急,瘴气重,饮食也和北方不一样。
他身子本来就弱,从小多病。
临走前,他去见一位前辈。前辈比他大不少,官做得不小,文名满天下,叫欧阳修。欧阳修听说他要去剑浦,没有说什么「前程远大」的客气话,而是叫人去请另一个朋友来,那个朋友叫孙道滋,会弹琴。
那天晚上,几个人喝了酒,孙道滋把琴放在膝上,弹了一曲。
欧阳修后来把那天的事写成了一篇文章,叫《送杨寘序》。他在文章里先讲了自己的一段往事: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
我曾经得过一种「幽忧之疾」,退居在家,治不好。后来跟孙道滋学琴,学了几首宫调的小曲,弹久了,觉得快乐,竟不知道病还在身上。
然后他描写琴声。这一段是古人写琴写得最好的文字之一:
其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
弹琴是小技艺,可到了极处——粗弦是宫,细弦是羽,手一拨弦,忽然就变了:急的地方凄切短促,缓的地方舒展平和;像山崖崩裂、石头开裂,像高山上涌出泉水,像风雨在夜里到来;又像怨夫寡妇在叹息,像一对鸟儿和和气气地对鸣。
最后他转向杨寘:
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
你身体多病,心里又有不平,要去住在风俗不同的地方,能长久这样郁郁下去吗?要平复心绪、调养身体,从琴里也会有所得。
这是一个很中国的场景:一个人要远行,朋友送他的不是药,是一曲琴,和一篇讲琴的文章。
可欧阳修凭什么相信,琴声能治病?
这个念头不是他发明的。它在中国已经流传了一千五百年。要讲清楚它,得从更早的一个国君说起——一个因为听错了音乐而病倒的国君。
第一章 《清角》
春秋时候,晋国。晋平公在一座新落成的高台上大宴宾客,台的名字叫施夷之台。
来做客的是卫国的国君卫灵公。他在来晋国的路上,宿在濮水边,半夜听见一种从没听过的新曲子,美得让人发愣。他叫随行的乐师师涓连夜记下来,练熟了,想在宴会上献给晋平公。
酒过几巡,卫灵公说:我有一首新曲,请让我的乐师为您弹奏。
师涓坐下来弹。才弹到一半,晋国的乐师师旷伸手按住了他的琴弦。
师旷是瞎子,但他是那个时代最好的乐师,耳朵好到传说里能听出风里的吉凶。他说:「这是亡国之音,不能弹完。」
晋平公问为什么。师旷说,这首曲子是从前商纣王的乐师师延作的,叫「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往东逃,跳进濮水死了。所以只有在濮水边才能听到这个声音。「先闻此声者,其国必削」——先听到这种声音的人,他的国家一定会衰弱。
晋平公不在乎。他说:「寡人所好者音也,子其使遂之。」我喜欢的就是音乐,让他弹完。
师涓弹完了。
晋平公意犹未尽,转过头问师旷:「这个调子叫什么?」
「清商。」
「清商是最悲的调子吗?」
「不如清徵。」
「能让我听听清徵吗?」
师旷说,古时候听清徵的,都是有德有义的君主;您的德行还不够,不能听。晋平公还是那句话:我就喜欢音乐,想听。
师旷没有办法,抱琴弹了清徵。一奏,有十六只黑色的仙鹤从南方飞来,落在廊门上;再奏,鹤群排成行列;三奏,它们伸长脖子鸣叫,张开翅膀起舞。叫声合着宫商,响彻天空。
满座的人都看呆了。晋平公大喜,站起来给师旷敬酒,又问:「还有比清徵更悲的吗?」
「不如清角。」
「能让我听听清角吗?」
师旷这次说得很重:「从前黄帝在西泰山上会合鬼神,驾着象车,六条蛟龙拉车,毕方鸟伴在车旁,蚩尤在前开路,风伯扫地,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在地上,凤凰盘旋在头顶——那时候才作了清角。您的德行太薄,不配听。听了,恐怕要出事。」
晋平公说:「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听之。」我老了,这辈子就喜欢音乐,让我听吧。
师旷只好弹了。
一奏,有黑云从西北方升起。再奏,大风刮来,暴雨跟着倾泻,撕裂了帷幕,打翻了祭器,掀掉了廊上的瓦片。满座宾客四散奔逃。晋平公吓得趴在廊屋之间。
此后,晋国大旱,赤地三年。晋平公自己,也得了病,病到瘫在床上。
这个故事记在《韩非子·十过》里。它当然是传说——一首曲子招不来风雨,也让不了一个国家三年不下雨。韩非讲它,是要说「好音」是君主的十种过错之一:一个只爱听音乐、不听劝的国君,会把国家和自己都毁掉。
但这个传说透露了古人的一个信念:**音乐是有力量的,而且这力量会落到身体上。**听对了,鹤来起舞;听错了,天崩地裂,人也跟着垮掉。在战国人的想象里,晋平公的病,是听出来的。
巧的是,晋平公真的病过,也真的有人为他的病去讲音乐。那个人不是乐师,是一个医生。
第二章 秦国来的医生
这一次不是传说,是史书。
公元前 541 年,鲁昭公元年。晋平公病了,病得不轻。晋国人请了卜官来占卜,说是鬼神作祟,又请了郑国最有学问的子产来看,子产说病不在鬼神,在饮食起居。最后,晋国派人向秦国求医。秦国派来了一个医生,名叫和,史书上称他「医和」。
医和看过晋平公,出来说了一句很不客气的话:
「疾不可为也。」这病治不好了。
为什么?他说,您这病是亲近女色太过,病得像蛊一样——不是鬼神,不是饮食,是心志被迷惑而丧失了。
晋平公问:「女色不可以亲近吗?」
医和说:「节之。」要有节制。接着,他讲了一段话。这段话不讲药,讲的是音乐:
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于是有烦手淫声,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听也。
先王作乐,是用来给百事定节度的,所以有五声的节拍;快慢、首尾相互连贯,奏到中和之声就降下来。五声都降过之后,就不该再弹了。如果再弹,就成了繁复的手法、过度的声音,会塞住人的心和耳朵,让人忘记平和——所以君子不听。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琴人后来记了两千多年的话:
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
君子亲近琴瑟,是为了让自己有仪度、有节制,不是为了让心放纵。
医和接着讲他的医理:天有阴、阳、风、雨、晦、明六种气,降下来生成五味,显现为五色,表现为五声,「淫生六疾」——任何一样过了度,都会生出病来。
这段对话记在《左传·昭公元年》里。它是中国最早把音乐和疾病放在一起讲的可靠记载之一。医和把音乐和女色、饮食放在同一个道理里:好东西本身没有错,错在「淫」——过度。
注意医和没有说「音乐能治病」。他说的是反面:**过度的声音会让人生病。**在他那里,音乐首先是一种「节」,是让人收得住的东西。琴瑟之所以被君子亲近,正是因为它们声音平和,弹到中和处自然就停了。
这个想法后来变成了琴人的根本信条。东汉的《白虎通》解释「琴」字,说:
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
琴就是「禁」。禁什么?禁的就是医和说的那个「淫」。
晋平公后来怎么样了?史书没有细说。但他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恰好是一体两面:一个乐师告诉他,听错了音乐会招来灾祸;一个医生告诉他,没有节制的声音会让人生病。古人对声音的敬畏,就从这里开始。
既然声音能让人病,那它能不能反过来,让人好?要回答这个问题,古人需要一张地图——一张把声音和身体对应起来的地图。
第三章 天有五音,人有五藏
天子换衣服
先去看一个比医书更早的地方:天子的宫殿。
《礼记》里有一篇《月令》,讲的是一年十二个月里,天子每个月该住在哪里、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吃什么、做什么事。它像一份极其讲究的日程表。
孟春之月,正月。天子住在明堂东边的青阳左个,乘鸾路,驾青色的马,车上插青色的旗,穿青色的衣服,佩青色的玉,吃麦和羊。这个月「其帝大皞,其神句芒」,「其音角,律中大蔟」——这个月的音是角,律管对的是太蔟。
到了孟夏,天子换到南边的明堂,穿红色,「其音徵」。到了季夏之后、秋天之前,有一段属于「中央土」的时候,「其音宫」,天子穿黄色。孟秋,住到西边,穿白色,「其音商」。孟冬,住到北边,穿黑色,「其音羽」。
也就是说,在《月令》的世界里,**一年里的每一段时间,都有一个自己的音。**春天是角,夏天是徵,夏秋之交是宫,秋天是商,冬天是羽。天子跟着时间换住处、换颜色、换音乐,是为了和天地的节律保持一致。
这套排法背后,是中国人用了两千多年的五行:木、火、土、金、水。春天属木,夏天属火,中央属土,秋天属金,冬天属水。五音被一个一个安放进五行里:角是木,徵是火,宫是土,商是金,羽是水。
有了这一步,五音就不再只是五个音高。它们成了天地运行的五种「气」。
医书里的同一张表
医生们拿过了这张表,把它装进了人的身体。
《黄帝内经·素问》的《阴阳应象大论》讲五脏,每讲一脏,都把它和天地间的一串东西挂在一起。讲到肝: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在音为角,在声为呼,在志为怒」。讲到心:「在音为徵,在声为笑,在志为喜」。讲到脾:「在音为宫,在声为歌,在志为思」。讲到肺:「在音为商,在声为哭,在志为忧」。讲到肾:「在音为羽,在声为呻,在志为恐」。
把它排成一张表,就是这样:
| 五音 | 五行 | 季节 | 五脏 | 五声(人发出的声音) | 情志 |
|---|---|---|---|---|---|
| 角 | 木 | 春 | 肝 | 呼 | 怒 |
| 徵 | 火 | 夏 | 心 | 笑 | 喜 |
| 宫 | 土 | 长夏 | 脾 | 歌 | 思 |
| 商 | 金 | 秋 | 肺 | 哭 | 忧(悲) |
| 羽 | 水 | 冬 | 肾 | 呻 | 恐 |
这里有一个常被混淆的地方:**「五音」和「五声」不是一回事。**五音是宫商角徵羽,是音乐的音;五声是呼、笑、歌、哭、呻,是人自己发出的声音——怒的时候会呼喊,喜的时候会笑,思的时候会歌吟,悲的时候会哭,恐的时候会呻吟。中医看病讲「望闻问切」,其中「闻」就包括听病人的声音:一个人说话总像在呼喊,或者总带着呻吟,医生会从里面听出脏腑的消息。
五音是从外面进来的,五声是从里面出去的。古人相信两条路是通的。
人是一个小天地
《黄帝内经》的另一部分《灵枢》,在《邪客》篇里把这种对应说得更彻底:
天圆地方,人头圆足方以应之。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地有九州,人有九窍;天有风雨,人有喜怒;天有雷电,人有音声;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藏;天有六律,人有六府……
天是圆的,地是方的,人的头圆、脚方,正好对应。天有日月,人有两只眼;地有九州,人有九窍;天有风雨,人有喜怒;天有雷电,人有声音;天有四季,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脏;天有六律,人有六腑。
这段话读起来像一首诗,其实是一种世界观:人是一个缩小的天地。天地间有什么,人身上就有什么。既然天有五音,人有五脏,那么五音和五脏就是同一个东西在两个尺度上的样子——一个在天上,一个在身体里。
(「天圆地方」这一层,另一篇天圆地方专门讲过:古琴的琴身也照着这个道理做——面圆底方,天柱圆、地柱方。人是小天地,琴也是小天地。)
二十五种人
《灵枢》甚至用五音来给人分类。
在《阴阳二十五人》篇里,人先按五行分成木、火、土、金、水五种「形」,每一种再细分五等,一共二十五种人。分类的名字,用的就是五音:木形的人对应「上角」,下面再分出大角、左角、釱角、判角;火形的人对应「上徵」;土形的人对应「上宫」;金形的人对应「上商」;水形的人对应「上羽」……每一种人的长相、脾气、容易得什么病、在什么季节容易发病,书里都写着。
也就是说,在古代医家眼里,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音」。有人是角,有人是徵,有人是宫。治病、养生,就是让这个音不跑调。
地图画好了。下一个问题是:既然五音能对上五脏,音乐能不能真的「进去」?
第四章 宫为君,商为臣
先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医生,而是儒家。
《礼记》里还有一篇《乐记》,是儒家讲音乐的总纲。它开头第一句就说音乐是从哪里来的: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
所有的音,都是从人心里生出来的;人心之所以动,是外物让它动的。
既然音从心里出来,反过来,音也能进到心里去。《乐记》说「乐者,天地之和也」——音乐是天地的和谐。人听了和谐的音乐,心就跟着和谐起来。
然后《乐记》把五音又对应了一次,这次对应的不是脏腑,而是一个国家: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
宫是君主,商是臣子,角是百姓,徵是政事,羽是器物。五样都不乱,就不会有不和谐的音。
它接着说,宫音乱了,声音就荒散,那是君主骄纵;商音乱了,声音就偏斜,那是官员败坏;角音乱了,声音就忧愁,那是百姓怨恨;徵音乱了,声音就哀伤,那是政事劳苦;羽音乱了,声音就危急,那是财物匮乏。五样都乱了,互相欺凌,国家的灭亡就没有几天了。
这段话很惊人:一个国家的好坏,能从它的音乐里听出来。而一个人的好坏,也一样。
司马迁在《史记·乐书》的末尾,把这两条线——身体和国家——拧到了一起:
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
所以音乐,是用来摇动血脉、流通精神、调和端正人心的。宫音摇动脾,使人归于圣;商音摇动肺,使人归于义;角音摇动肝,使人归于仁;徵音摇动心,使人归于礼;羽音摇动肾,使人归于智。
到这里,一条完整的路就出现了:**声音 → 血脉 → 脏腑 → 人心 → 德行 → 国家。**音乐从耳朵进去,先动血脉,再到脏腑,再正人心,最后成就一个有德的人、一个安定的国家。
在古人眼里,这不是比喻。司马迁用的动词是「动」——宫「动」脾,商「动」肺。声音是真的在身体里推动着什么。
医和说过度的声音让人生病,《乐记》和《史记》说中和的声音让人端正。两边加起来,就是古人对音乐和身体的全部判断:声音会进到身体里;进去的是什么样的声音,人就会变成什么样。
那么,在所有的声音里,哪一种最「中和」?答案是琴。
第五章 绥以五弦
打铁的人
三国魏的时候,有一个人在自家院子的柳树下打铁。
他个子很高,长得极好看,当时的人形容他「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他的朋友向秀给他拉风箱,他抡锤。《晋书》说他们打铁是「以自赡给」,贴补家用;也有记载说那棵柳树下夏天格外清凉,他常在那里待着。有权贵来拜访,他头也不抬,继续打。
这个人是嵇康。就是后来在刑场上弹了最后一曲《广陵散》的那个嵇康(见广陵散绝)。
嵇康是那个时代最会弹琴的人之一,也是那个时代最讲究「养生」的人。他写过一篇《养生论》,是中国养生史上的名文;他也写过一篇《琴赋》,是中国琴学史上的名文。在他那里,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琴赋》:音声最近
《琴赋》前面有一段小序,嵇康讲自己为什么爱琴:
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
我从小喜欢音乐,长大了一直玩味它。我觉得万物都有盛有衰,唯独音乐不变;美味吃多了会腻,音乐却让人不厌倦。能够引导、涵养精神元气,疏通、调和情绪志向,让人处在困窘孤独之中也不憋闷的,没有比音乐更近便的了。
「导养神气,宣和情志」——这八个字,几乎就是后来所有「琴能养生」说法的源头。它说的不是治某一种病,而是养「神气」、和「情志」:让人的精神和情绪处在一个好的状态。
而在所有乐器里,嵇康认为琴最好。他在《琴赋》里说「众器之中,琴德最优」(见琴棋书画)。
《养生论》:绥以五弦
《养生论》讲的是怎样活得长、活得好。嵇康的核心主张是:养生先养神,「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他说一个人的精神对于身体,就像君主对于国家,精神乱了,身体就会跟着坏——这正是《乐记》里「宫为君」的那个道理,被搬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文章快结束的时候,嵇康描绘了一个理想的养生者的样子:
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然后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晞以朝阳,绥以五弦,无为自得,体妙心玄。
守住专一,用「和」来养;和的道理一天天积累,最后与自然大道相合。然后用灵芝熏蒸,用甘泉滋润,在朝阳下晒一晒,用五弦琴安抚自己,无为而自得,身体精妙,心境玄远。
「绥以五弦」——用琴来安抚。在嵇康的养生方子里,琴和灵芝、甘泉、朝阳并列,是同一类东西:它们都不是药,是让人回到「和」的东西。
嵇康四十岁就被杀了,他的养生没能让他长寿。但他留下的这几句话,被后来的琴人反复引用了一千七百年。
第六章 白头翁的琴
白居易:清畅堪消疾
唐代的白居易,是把「琴能消疾」写得最直白的诗人。
他晚年住在洛阳,退休了,有病,有闲。他在一首叫《好听琴》的诗里写:
本性好丝桐,尘机闻即空。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清畅堪销疾,恬和好养蒙。尤宜听三乐,安慰白头翁。
我天性就喜欢琴,尘世的机心一听到琴声就空了。一声琴音进到耳朵里,万事就离开了心中。清亮舒畅,能消去疾病;恬淡平和,适合养护本真。最适合听一曲《三乐》——那是讲荣启期「人生三乐」的琴曲——来安慰我这个白头老翁。
「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这是白居易对琴最好的描述。琴声不是把病「治」掉,是把心里的「万事」请出去。心空了,病也就轻了。这和欧阳修说的「不知其疾之在体」,是同一种体验。
白居易的晚年,几乎就是琴、茶和酒(见琴与茶)。他在另一首诗里说「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琴和茶是他的老朋友,「穷通行止长相伴」。
欧阳修:独《流水》一曲梦寐不忘
再回到欧阳修。
他学琴治好了幽忧之疾以后,一辈子没有离开琴。他晚年写过一篇《三琴记》,讲自己收藏的三张琴。文章里说,他从小不喜欢郑卫那种热闹的音乐,「独爱琴声」,尤其爱《小流水》这首曲子。一生经历了很多患难,南北奔波,学过的琴曲大多忘了,唯独《流水》一曲,「梦寐不忘」,到老了还时时能弹。其他的,不过几首小调,够自己娱乐就行了。
一个人病中学会的几首小曲,弹了一辈子;颠沛流离里别的都忘了,这一首忘不了。琴在他那里,早就不是「治病的方法」了,而是一个陪了他一生的东西。
这大概才是古人说「琴能养身」的真正意思:不是哪一个音治好了哪一个脏,而是一个人有了一样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东西,并且一直带在身边。
第七章 今天怎么看
讲完了这些故事,要停下来,认真说一件事。
五音配五脏,是古人的世界观和身体观,不是现代医学。
「宫音养脾、角音疏肝、羽音补肾」这一类说法,近几十年常被包装成「五音疗法」,配上各种功效和曲目清单。现有的研究里,听音乐对缓解焦虑、改善情绪有一定帮助,这一点有不少研究支持;但「哪一个音对应哪一个脏器、能治哪一种病」,没有可靠的现代证据。如果身体真的有病,该看医生还是要看医生,琴不能替代治疗。
欧阳修自己说得很清楚。他是「不能治也」——吃药不见效——之后,才去学琴的;他说的也不是琴把病治好了,而是「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是弹琴带来的快乐和专注,让他从忧里走了出来。
但也不必把这一切当成迷信丢掉。在这些故事里,有几样东西今天仍然成立:
**身心是连着的。**医和说「慆堙心耳,乃忘平和」,欧阳修说「平其心以养其疾」。忧思会让人吃不下、睡不好,这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经验;反过来,让心安静下来的事,也会让身体松下来。
**过度会伤人。**医和对晋平公说的「节之」,放在今天一样有用:耳机里整天灌着高音量、快节奏的声音,人是会累的。古人把「淫声」当成病因,今天我们可以把它理解成:声音也需要节制。
**慢的、轻的声音能让人慢下来。**古琴恰好是这样一种乐器:声音小,必须凑近听;节奏慢,每个音都要等余音走完(见大音希声)。弹它的人,呼吸会不知不觉跟着曲子的气口走。这不需要五行来解释,坐下来弹一刻钟就能体会到。
**有一样能陪很久的东西,本身就是养。**欧阳修的《流水》、白居易的《渌水》、嵇康的五弦——他们说的「养」,其实都是这个。
尾声 进琴以为别
回到开封的那个晚上。
欧阳修在《送杨寘序》的最后写道:「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所以我写了这篇讲琴的文章送他上路,又请了孙道滋来喝酒,弹一曲琴为他送别。
孙道滋弹的是什么,文章没有说。也许是一首宫调的小曲,就是当年欧阳修病中学的那几首。
杨寘后来到了剑浦,过得怎样,史书里没有留下多少记载。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学会弹琴,也不知道那一曲琴有没有真的帮他「平其心以养其疾」。
但这个场景本身留了下来:一个人要远行,身体不好,心里不平;朋友们没有给他开药方,而是坐下来,为他弹了一曲琴。
从晋平公的《清角》,到医和的「节之」,从《月令》里天子换音,到《内经》里的「天有五音,人有五藏」,从嵇康的「绥以五弦」,到白居易的「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一千五百年的想法,最后落到了开封城里一个普通的晚上,落到了一张琴、几杯酒和一个远行的人身上。
这大概就是五音与五脏的故事,最好的结尾。
想从一首宫调小曲开始,可以看古琴入门指南和经典曲目;琴的五根主弦为什么叫宫商角徵羽,见五声二变;想知道琴身上还藏着哪些天地的对应,见天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