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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音与五脏:古人为什么说弹琴能养身

欧阳修得了「幽忧之疾」,药治不好,跟朋友学了几首宫调琴曲,病竟不觉了。古人相信声音能进到身体里:《黄帝内经》把宫商角徵羽配给脾肺肝心肾,《史记·乐书》说「宫动脾,商动肺」,嵇康说琴能「导养神气」。本文讲这套五音、五行、五脏的对应从哪里来,琴人怎么用它,以及今天该怎么看它。

灵弦琴学札记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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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某年。一个在朝做官的读书人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说不清哪里疼,就是闷。吃不下,睡不好,看什么都没意思。他退回家里闲居,大夫来过,药也吃了,不见好。他后来自己给这种病起了个名字,叫「幽忧之疾」——幽深的、说不出口的忧。

有一天,一个叫孙道滋的朋友来看他,带了一张琴。孙道滋教他弹了几首曲子,都是宫调的,短短几段。他每天弹一会儿。

过了一阵子,他发现自己忘了病。不是病好了,是「不知其疾之在体也」——不觉得它还在身上。

这个官员是欧阳修。多年以后,一个叫杨寘的年轻朋友屡试不第,身体又弱,要到南方偏远的剑浦(今福建南平)去做一个小官。欧阳修放心不下,写了一篇《送杨寘序》为他送行,把自己这段经历讲给他听。

《送杨寘序》

欧阳修在文章里说: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

我曾经得过幽忧之疾,退居在家,治不好。后来跟朋友孙道滋学琴,学了几首宫调的曲子,弹久了,觉得快乐,竟不知道病还在身上。

他接着解释为什么:

夫疾,生乎忧者也。药之毒者,能攻其疾之聚,不若声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

病是从忧来的。药性猛烈的药,能攻掉病聚起来的地方;但比不上最好的声音,能调和心里的不平。

这段话里有一个很中国的想法:病有时候不在身上,在心里;治心的东西,不一定是药,可以是声音。欧阳修不是随口说的,他背后站着一千多年的传统——声音能进到人的身体里,而且有门有路,各走各的地方。

五音入五脏

这条路最早写在医书里。

《黄帝内经·素问》的《阴阳应象大论》讲人体五脏和天地万物的对应,每一脏都配了一个音:肝「在音为角」,心「在音为徵」,脾「在音为宫」,肺「在音为商」,肾「在音为羽」。

宫、商、角、徵、羽,是中国音乐的五个基本音,大致相当于简谱的 1、2、3、5、6。古琴的一到五弦,传统上就叫宫、商、角、徵、羽(见琴体拆解里讲琴弦的一节)。

把它们和五行、五脏排在一起,是这样一张表:

五音五行五脏方位季节情志
宫土脾中长夏思
商金肺西秋悲
角木肝东春怒
徵火心南夏喜
羽水肾北冬恐

这张表不是乐理,是一种世界观。中国古人用五行把万物分成五类,凡是属于同一行的东西,彼此「同气相求」:春天、东方、木、肝、怒、角音,是一伙的;秋天、西方、金、肺、悲、商音,是另一伙。声音属于哪一行,就和那一行的脏腑、季节、情绪互相感应。

所以欧阳修学的偏偏是「宫声」,不是随便哪一调。宫属土,土居中央,脾主思——思虑过度伤脾,正是「幽忧」的样子。他自己未必这样想过,但他用的那套语言,是按这张表来的。

「宫动脾,商动肺」

把五音和五脏说得最明白的,是司马迁。《史记·乐书》的末尾,太史公有一段话:

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

所以音乐,是用来摇动血脉、流通精神、调和端正人心的。宫音摇动脾,使人归于圣;商音摇动肺,使人归于义;角音摇动肝,使人归于仁;徵音摇动心,使人归于礼;羽音摇动肾,使人归于智。

这段话一口气把三样东西连在了一起:声音、身体、德行。宫商角徵羽,对应脾肺肝心肾,又对应圣义仁礼智。在司马迁看来,音乐先进身体,再进人心,最后成就德行——一路从外往里走。

这也是为什么儒家那么看重乐。《礼记·乐记》说「乐者,天地之和也」:天地是和谐的,音乐模仿这种和谐,人听了音乐,身体和心也跟着和谐起来。

琴者,禁也

在所有的乐器里,琴被认为最适合干这件事。

东汉的《白虎通》解释「琴」这个字:

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

琴,就是「禁」,用来禁止邪念、端正人心。这是一个声训——用读音相近的字来解释意思,未必是真的字源,但它说出了汉代人对琴的期待:琴不是用来热闹的,是用来收束的。

三国的嵇康把这层意思说得更具体。他写《琴赋》,说琴「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能引导、涵养精神元气,疏通、调和情绪志向;一个人处在困窘孤独之中而不憋闷,没有比音乐更近便的了。

嵇康本人还写过一篇《养生论》,是中国养生史上的名文。养生和琴,在他那里是一回事:都是让身体和精神慢下来、稳下来。

欧阳修说的「不知其疾之在体」,嵇康说的「处穷独而不闷」,讲的是同一种经验。

琴人怎么用它

这套对应落到弹琴上,有几个具体的样子。

按季节选调。明清琴书讲「何时宜弹」,有按季节、按时辰配曲配调的说法:春天弹角调的曲子,秋天弹商调的曲子。这和五行表是一路的(见二十四节气与琴曲)。

按心境选曲。心里躁的时候,弹慢的、宫调的、泛音多的曲子;心里沉的时候,弹稍明亮的。古人没有写成药方,但琴人之间口口相传,大致是这个意思。

弹琴前的规矩。焚香、净手、正坐、调息(见焚香抚琴),这些规矩本身就是「养」——先把身体安顿好,再弹。明代徐上瀛《溪山琴况》讲「和」「静」「清」「远」,第一况就是「和」:弦与指和,指与音和,音与意和。这个「和」,和《乐记》的「天地之和」是一个字。

慢。古琴曲普遍慢,一个音弹下去,要等余音走完。慢本身就有调息的效果——一个人弹琴的时候,呼吸会不知不觉跟着曲子的气口走(见大音希声)。

今天怎么看

说到这里,要说清楚一件事:这套对应是古人的身体观和世界观,不是现代医学。

「宫音养脾、角音疏肝」这类说法,今天常被包装成「五音疗法」,配上各种功效。现有的研究证据很有限,也谈不上能替代治疗。如果身体真的有病,该看医生还是看医生。欧阳修自己也说得很清楚:他是吃了药不见效,又学了琴,「久而乐之」——是弹琴带来的快乐和专注,让他从忧里走了出来,而不是哪一个音治好了哪一个脏。

但也不必因此把它当成迷信丢掉。这套说法里有两样东西今天仍然成立:

一是身心是连着的。忧思会让人吃不下、睡不好,这是谁都有过的经验;反过来,让心安静下来的事,也会让身体松下来。

二是声音能改变状态。慢的、轻的、有呼吸的声音,能让人慢下来。古琴恰好是这样一种乐器:声音小,必须凑近听;节奏慢,必须跟着呼吸走。弹它的人和听它的人,都不得不安静。

古人用五行把这件事讲成了一个宇宙,今天我们可以只取它最朴素的那一层:找一张琴,每天弹一会儿,弹慢一点。

回到欧阳修

欧阳修送给杨寘的,不是一张药方,是一篇讲琴的文章。他在文中说,杨寘此去,心里必有不平,「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要平复心绪、调养身体,从琴里也会有所得。

先平其心,再养其疾。这个顺序,大概就是古人说「弹琴养身」的全部意思:养的是心,身跟着心走。

想从一首宫调小曲开始,可以看古琴入门指南和经典曲目;琴的五根主弦为什么叫宫商角徵羽,见五声二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