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圆地方:一张琴上的天地、四时与星辰
曾子的学生问:天真的是圆的、地真的是方的吗?曾子说,如果真是这样,地的四个角就盖不住了。「天圆地方」说的不是形状,是道理。古琴把这个道理做进了琴身:上圆下方、天柱圆地柱方、长度对应一年的天数、七弦对应七星……本文把琴身上的天地象征一样样摆出来,对照《新论》《琴操》《风俗通》几种互相打架的说法,再看玉琮、铜钱、天坛地坛这些「天圆地方」的近亲。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两千四百多年前,鲁国。一个叫单居离的年轻人去问老师曾子一个问题。
「老师,人们都说天是圆的、地是方的。真有这回事吗?」
曾子看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听来的?」
「大家都这么说。」
曾子说:「如果天真是圆的,地真是方的,那圆的天盖在方的地上,地的四个角就盖不住了。」
单居离愣住了。
曾子接着说:「我听老师(孔子)说过:天道曰圆,地道曰方。」
这段对话记在《大戴礼记·曾子天圆》里。它告诉我们一件常常被误会的事:「天圆地方」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说天地的形状。曾子不认为天真的像一个锅盖、地真的像一张棋盘。他说的「圆」和「方」,是两种「道」:天的道是圆的——运转不停,周而复始;地的道是方的——安定承载,各守其位。
古琴把这两种道,做进了琴身。
琴:上圆下方
把一张琴横着切一刀,截面是一个拱形压在一条直线上:面板向上拱起,底板平直。这就是琴人常说的「面圆底方」(各部件见琴体拆解)。
汉代人对此说得很直白。两汉之际的桓谭在《新论·琴道》里说:
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期之数;厚寸有八,象三六数;广六寸,象六律;上圆而敛,象天;下方而平,象地。
蔡邕《琴操》开篇也说:
琴长三尺六寸六分……广六寸,象六合也……前广后狭,象尊卑也。上圆下方,法天地也。
两段话的核心是一样的:琴的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弹琴的人坐在琴前,手在「天」上走,琴身稳稳压在「地」上。
琴腹里面也一样。面板和底板之间撑着两根小柱子,在肩下的叫天柱,是圆的;在腰下的叫地柱,是方的。一圆一方,一天一地,连看不见的地方都照着这个道理做。
琴长:一年的天数
《新论》说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期之数」。「期」读 jī,是一整年。《尚书·尧典》说「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琴长三尺六寸六分,三百六十六分,正好对上一年的日数。
后来的琴书常把它改成「三尺六寸五分」,对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更符合后人的历法常识。两个数差一分,背后是同一个想法:一张琴的长度,就是一年。
宽六寸,「象六律」或「象六合」。六律是古代定音的六根律管,代表音乐;六合是天地加东南西北,代表整个空间。一个说音,一个说宇宙,取哪一种都说得通。
琴头宽、琴尾窄,「前广后狭,象尊卑也」——头为尊,尾为卑,这是汉代人的社会秩序。
说法打架的时候
有意思的是,东汉的书并不都这么说。
和蔡邕差不多同时代的应劭,在《风俗通义》里讲琴,说的是另一个尺寸:琴长四尺五寸,取法四时、五行;七根弦,取法北斗七星。三尺六寸六分和四尺五寸,差了将近一尺。
这说明什么?说明尺寸在先,象征在后。汉代的琴本来就有长有短(那时的琴形制还没有完全定型),学者们拿到手里的琴是多长,就用多长去对应一个天地间的数字:三百六十六天、四时五行、七星……每一种对应都说得通,但它们不可能同时成立。
后人看这些说法,与其当成「古琴必须这么长」的规定,不如当成一种思维习惯:古人看见一件好东西,第一个念头是去问「它像天地间的什么」。
七弦:五行与君臣
琴弦的数目也被这样解释。
相传琴最早只有五根弦,对应五行,也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五音和五脏的关系,见五音与五脏)。后来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一根,成了七弦。《风俗通义》说七弦取法七星。
《琴操》还给弦分了君臣:
大弦者,君也,宽和而温;小弦者,臣也,清廉而不乱。
粗弦是君,声音宽厚温和;细弦是臣,声音清亮而不乱。一张琴上,君臣各安其位,和谐相处——这是儒家理想中的朝廷,被搬到了七根弦上。
十三徽:十二个月加一个闰月
琴面上的十三个徽,后世琴书说它们对应十二个月,多出来的一个对应闰月;七徽居中最大,对应「君」,其余各徽环绕它。
从琴学本身看,十三徽是由弦长比例决定的:七徽在二分之一处,四徽、十徽在四分之一、四分之三处……它们是物理上的泛音节点,不是为了凑十三这个数才放上去的(见泛音计算)。但古人发现这十三个点之后,自然又想到了一年的十二个月和闰月——一张琴的长度是一年,琴面上的点是月份,严丝合缝。
三种音:天、地、人
琴的声音也被分成了天、地、人。
后世琴家常说:泛音象天,轻、清、高,在弦上一点即离,不落实处;散音象地,空弦直接弹出,浑厚沉着;按音象人,左手按在琴面上,能走能吟,有起伏、有情绪,像人在天地之间活动。
天、地、人,在中国思想里叫「三才」。一张琴的三种音,正好是三才。弹一首曲子,就是在天、地、人之间来回。
人也是一张小小的天地
琴象天地,人也象天地。西汉《淮南子·精神训》说:
故头之圆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十六节。
人的头是圆的,像天;脚是方的,像地。天有四季,人有四肢;天有五行,人有五脏;天有三百六十六日,人有三百六十六节。
把这段话和《新论》放在一起读,就很有意思了:琴长三百六十六分,一年三百六十六天,人身三百六十六节——琴、天地、人,用的是同一个数。琴的身体也照着人起名:头、颈、肩、腰、尾,还有足(雁足)。在古人眼里,一张琴是缩小的天地,也是缩小的人;人抱着琴,就是一个小天地抱着另一个小天地。
这也是为什么古人相信琴声能进到人身体里:既然琴和人同出一个模子,五音自然能对上五脏(见五音与五脏)。
天圆地方的近亲
古琴不是唯一一件把「天圆地方」做进身体的东西。
玉琮。五千年前良渚文化的玉琮,外面方、里面圆,中间一个圆孔贯通上下。它是做什么用的,学界说法不一,常见的一种解释是祭祀天地的礼器——方的外形是地,圆的孔是天,贯通的孔是天地之间的通道。
铜钱。从秦代的半两钱开始,两千多年的中国铜钱都是外圆内方:外面一个圆,中间一个方孔。民间常说它「外圆内方」,象天地,也象做人:外面圆融,里面有方正的规矩。
天坛与地坛。北京天坛祭天的圜丘是圆形的,三层圆台;地坛祭地的方泽坛是方形的,四周环水。皇帝冬至到南郊的圆坛祭天,夏至到北郊的方坛祭地。整座城的南北,就是一圆一方。
《周髀算经》。这部讲天文和数学的古书说:「方属地,圆属天,天圆地方。」古人用圆和方来计算天地,也用圆和方来理解天地。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玉琮放在祭坛上,铜钱握在手里,天坛地坛建在城外,琴摆在书房里——大到一座城,小到一枚钱,中国人反复做的是同一件事:让手边的东西,带着天地的样子。
回到曾子
回到开头那段对话。单居离问的是形状,曾子答的是道理:天道圆,地道方。
一张琴也是这样。它当然不是天地的模型——没有人会认真去量它是不是正好三尺六寸六分。它是一个提醒:上面是天,运转不息;下面是地,安稳承载;人坐在中间,用手把天和地连起来。
下次把琴从琴囊里拿出来,平放在桌上,可以先摸一摸它拱起的面板和平直的底板。那一圆一方之间,就是古人心里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