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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化

唐诗里的琴:从「独坐幽篁里」到「今人多不弹」

唐诗写琴的篇什极多,王维、李白、白居易、刘长卿、韩愈都写过。本文挑七首,看唐代诗人怎么听琴、怎么弹琴、怎么抱怨「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读完会发现,一千二百年前琴人的处境,和今天没有太大不同。

灵弦琴学札记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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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三百首里,写琴的有好几首。把它们放在一起读,是一部唐代琴人的生活史。

王维:一个人弹

《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二十个字,一个人、一片竹林、一张琴、一轮月亮。没有听众——「深林人不知」——但他不在乎,因为月亮来了。这是琴在唐诗里最经典的形象:不是演奏,是独处。

王维自己弹琴,也懂音乐,做过太乐丞。他的诗里琴总是和山水、和独坐连在一起。《酬张少府》说「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还是一个人,还是月亮。

李白:听别人弹

《听蜀僧濬弹琴》: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一个四川来的和尚抱着琴从峨眉山下来,为李白弹了一曲。「绿绮」是司马相如那张琴的名字,这里是琴的代称(见琴挑);「流水」是伯牙的《流水》(见知音);「霜钟」用《山海经》丰山九钟「霜降则钟鸣」的典故。李白把三个琴史典故塞进八句诗,而且不着痕迹。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这是唐诗里写琴声最有名的一句。琴声小,李白偏说它像万壑松风,这是夸张,也是真的:琴声的「大」不在音量,在它让人听见的东西。

刘长卿:古调没人弹

《听弹琴》: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前两句写琴声清冷,「松风」双关——既是风声,也是琴曲《风入松》。后两句是抱怨:我喜欢古调,但现在的人大多不弹了。

这首诗写于八世纪中叶。那时候琵琶、筝、羯鼓这些从西域来的乐器正流行,琴已经显得「古」了。刘长卿的抱怨,今天的琴人听着大概很耳熟——一千二百年前,琴就已经是「今人多不弹」的乐器了。它一直在被淘汰的边缘,也一直没有被淘汰。

李颀:董庭兰

《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开头: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董大就是董庭兰,盛唐最有名的琴家。他弹的是《胡笳》,蔡文姬的故事(见蔡文姬与胡笳十八拍)。这首诗是唐诗里写琴曲内容最具体的一首,一路写到「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等于把曲子的情节复述了一遍。

高适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送的也是董庭兰。一个琴家能让两位大诗人为他写诗,这在唐代以后再没有过。

韩愈:琴声像什么

《听颖师弹琴》前八句: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

韩愈不写琴,写琴声像什么:像小儿女说私话,像勇士上战场,像柳絮飘,像百鸟里飞出一只凤凰。这是一连串比喻,手法和白居易写琵琶的「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诗的后半写他听得受不了,「湿衣泪滂滂」,叫颖师别弹了:「无以冰炭置我肠」。

欧阳修后来说,这首诗写的其实是琵琶,不是琴,因为琴声没有这么大起大落。苏轼不同意。这场争论没有结果,但它说明一件事:琴声到底能不能「轩昂」,从宋代就在争。

白居易:琴是朋友

白居易是唐代诗人里最会弹琴的,也写得最多。《船夜援琴》:

鸟栖鱼不动,月照夜江深。身外都无事,舟中只有琴。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

「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琴是朋友,自己的耳朵是知音。这是对伯牙子期故事的一个回答:知音不一定在别人那里。最后一句「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差不多可以当古琴美学的总纲:心静了,声音自然淡;淡的声音里,没有古今之分。

他还有一首《废琴》,写一张没人弹的琴:「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和刘长卿一个意思,但更伤感——琴没有坏,是人不要它了。

唐人怎么对待琴

把这七首诗放在一起看,唐代的琴有几个固定的位置:它是独处时的伴侣(王维、白居易),是听别人弹的时候用来写诗的对象(李白、韩愈),是和西域乐器比起来显得过时的「古调」(刘长卿、白居易)。

这三个位置今天都还在。琴人仍然多半是一个人弹;听琴的人仍然不多;琴仍然是「古」的。唐诗告诉我们的是:这不是衰落,这是琴一直以来的样子。

诗里提到的曲子——《流水》《风入松》《胡笳》——大多还能弹,谱在经典曲目推荐里有介绍。至于「泠泠七弦上」的那种声音,要自己坐到琴前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