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弦：古琴的弦是怎么从蚕茧变来的

古琴的「琴」字下面是两个「王」字，像并排的弦。弦是琴的声音本身。而在一千多年里，这些弦是蚕吐出来的。

丝弦的做法

丝弦的原料是蚕丝。做法大致分四步。

缫丝。把蚕茧放进热水，抽出丝来。一根蚕丝极细，要几十根并在一起才成一股。

合股。把若干股丝按一定方向绞合成线。一弦最粗，用的丝最多；七弦最细。古书记载各弦用丝的根数是有定数的，比如一弦用若干「两」丝，依次递减。

上胶。绞好的弦要浸胶——传统用鱼鳔或明胶熬成的胶——让丝粘合、挺直、不易散。胶的浓淡、浸的时间，决定弦的硬度和音色。

缠弦。粗的几根弦（一、二、三、四弦）外面再用细丝缠一层，叫「缠弦」，让弦更粗、更稳、声音更沉。细的三根不缠。

然后晾干、绷直，一副弦就做好了。清代祝凤喈《与古斋琴谱》记了制弦的工序，是现存比较详细的记载之一。

古琴七弦从外到内由粗到细，正调定弦是 C D F G A 。弦的粗细决定音高：同样的张力下，粗弦低，细弦高。七根弦的用丝量按比例递减，古人把这个比例叫作「弦分」，不同的琴谱记的数字略有出入。

弦有名字。传统上一到五弦依次叫宫、商、角、徵、羽，对应五声；六、七弦叫少宫、少商，是一、二弦的高八度。这五个名字，就是「五声」的名字（见五声二变）。

古书里有一种叫「冰弦」的弦。《西厢记》里崔莺莺「冰弦写恨」，《红楼梦》里也提到。它是什么？一种说法是用冰蚕的丝做的，冰蚕是传说中的生物；另一种说法是指弦色洁白、质地特别好的丝弦。实际上「冰弦」更像是一个美称，和「焦尾」「绿绮」一样，是文学里的琴。

一九五〇年代以后，丝弦的生产渐渐停了。原因很实际：丝弦容易断、容易跑音、怕潮，而且做的人越来越少。一九六〇年代，琴家吴景略和上海的乐器厂合作研制出钢丝尼龙弦——钢丝芯外面缠尼龙——音准稳定、不易断、音量略大。从此钢弦成了主流。

两种弦的声音不一样。丝弦的音色温厚，音头软，余音短，有一种「哑」的质感，走手音的时候手指和弦的摩擦声清晰可闻——这种摩擦声古人叫「走手音」的一部分，不是杂音。钢弦清亮，余音长，摩擦声小，更像现代人耳朵里的「乐器声」。

哪种更「正宗」？丝弦是古人用的，这是事实；但古人用丝弦是因为没有别的。两种弦各有拥护者，今天的琴人多数用钢弦，一部分人专用丝弦，也有人两张琴各上一种。

二〇〇〇年前后，丝弦开始被重新做出来。几位制弦人根据古书记载和民国时期留下的实物，恢复了缫丝、合股、上胶、缠弦的工艺，今天市面上可以买到几种品牌的丝弦。丝弦制作技艺也在一些地方进入了非遗名录。

恢复的过程不容易：古书记载的「两」「钱」要换算成今天的克；胶的配方要试；蚕丝的品种和古代可能也不同。做出来的弦是不是和唐宋的弦一样，没有人能确定。但它们是丝做的，声音是「哑」的，走手时有摩擦声——这些和古人描述的一致。

钢弦。理由见古琴入门指南：不易断、音准稳、便宜。初学最需要的是音准，丝弦跑音会干扰耳朵的训练。

等手上有了基础、耳朵知道什么是准的，再换一副丝弦试试。那时候你会听到另一种古琴——软一点、哑一点、近一点，像隔着一层旧纸听的。古人听了一千年的，就是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