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挑：司马相如、卓文君与《凤求凰》

中国人形容用音乐去打动一个人，有个专门的词：琴挑。它来自一场宴会。

《史记》里的一句话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写道：

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那时临邛的富人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刚守寡，喜欢音乐。司马相如于是假装和县令互相敬重（好让自己有机会出现在卓家的宴席上），然后「以琴心挑之」——用琴声里的心意去打动她。

接下来是这样写的：相如到卓家赴宴，「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排场大、仪态好；席间弹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文君躲在门后偷看，动了心，又怕配不上。宴会散后，相如派人重金收买文君的侍女传话。「文君夜亡奔相如」，当天夜里她就跑了，两人连夜赶回成都。

然后是著名的「家居徒四壁立」：相如家里什么都没有，四面墙。

《凤求凰》从哪里来

《史记》只说弹了琴，没有说弹的是什么、唱的是什么。「凤求凰」这三个字和那两首歌词，出自南朝《玉台新咏》收的《司马相如琴歌二首》：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凤凰啊凤凰回到故乡，遨游四海寻找它的凰。一直没有遇到，不知道今晚会登上这座厅堂。有一位美丽的女子在闺房里，屋子很近人却很远，让我肝肠寸断。怎样才能像鸳鸯一样交颈，一起飞翔。

这些歌词是不是司马相如当场唱的，没有办法证实。《玉台新咏》比《史记》晚了六百多年。但从那以后，这就是「琴挑」的标准文本了。

后半段：当垆卖酒

故事通常讲到私奔就停了，但《史记》的后半段更好。

两人在成都穷得过不下去，文君说：不如回临邛，向我哥哥们借点钱也能过日子。回到临邛，他们开了一家酒馆：「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文君站在柜台卖酒，相如穿着围裙式的短裤，和伙计们一起干活，在街市上洗酒器。

卓王孙觉得丢人，闭门不出。亲友劝他：你只有一子二女，又不缺钱，文君已经跟了司马相如，相如虽然穷，人才是够的，何必让他们受辱。卓王孙这才分给文君「僮百人，钱百万」。两人回成都买田置宅，成了富人。

这一段让故事落了地。琴挑是浪漫的开头，当垆是现实的中间，而结局是岳父认账。司马相如后来做了汉武帝的郎官，写《子虚赋》《上林赋》，成为一代文宗。

绿绮

传说司马相如弹的那张琴叫「绿绮」，是梁孝王赠的，琴上刻「桐梓合精」四字。西晋傅玄《琴赋》序把它和号钟、绕梁、焦尾并列为四大名琴（见焦尾琴一文）。「绿绮」后来也成了琴的代称，李白诗「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说的就是琴。

今天的《凤求凰》

琴曲《凤求凰》见于明清多种琴谱，常作琴歌，配《玉台新咏》的歌词演唱；也有纯器乐的版本。它篇幅不长，旋律明快，是入门阶段最「好听」的一首，许多人学琴两三个月就会接触到。

它和两千年前卓家宴席上那一曲当然不是同一首——司马相如弹的什么，没有人知道。但琴人弹它的时候，弹的是那个故事：一个穷书生，一张琴，一个躲在门后的人。

「琴心」

《史记》用的词是「琴心」，不是「琴声」。司马迁的意思很清楚：打动文君的不是技巧，是琴里有话。

这也是后来「琴挑」能成为一个词的原因。中国人对琴的理解里，琴从来是说话的——伯牙对钟子期说的是高山流水，司马相如对卓文君说的是凤求凰。听的人听出来了，故事就成立了。

想知道这首曲子用了哪些指法，经典曲目推荐里有《凤求凰》的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