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与酒狂·全篇:一个醉了半生的清醒人
全篇按章回写阮籍:建安七子之子、登广武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蒋济、曹爽的征辟与「时人服其远识」;「名士少有全者」,醉六十日躲过司马昭的求婚,以酣醉躲过钟会的盘问,为厨营三百斛酒去做步兵校尉;母丧时饮酒吐血、青白眼与「礼岂为我设邪」;穷途之哭、苏门山的长啸与《大人先生传》里裤裆中的虱子;八十余篇《咏怀》里的琴;景元四年在袁孝尼家宿醉写下劝进文,同年冬天去世;再讲《神奇秘谱》里的《酒狂》和它的题解、「仙人吐酒声」,以及姚丙炎怎样给它定下三拍子。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这是《阮籍与酒狂》的全篇。概览版讲了醉六十天和《酒狂》的来历,这里把阮籍的一生从头讲完。史事依《晋书·阮籍传》和《世说新语》及刘孝标注,诗依《咏怀》;《酒狂》是不是阮籍所作无从证实,引用时会说明。
楔子 宿醉
魏景元四年(263)冬十月,洛阳。
朝廷又一次下诏,要给大将军司马昭加晋公之位、备九锡之礼。前几次司马昭都推辞了。按当时的惯例,这样的封赏要一再推让,等公卿大臣上表「劝进」,才肯接受。
这一次,劝进的文章该谁来写?司空郑冲想到了一个人,立刻派人骑快马去找他。
使者没在他自己家里找到他。他在朋友袁孝尼家。前一晚喝多了,这时还没醒。
《世说新语·文学》记下了这个早晨:阮籍「时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被人从床上扶起来,提笔就写,一个字不改,抄好了交给来人。
这篇文章的意思,是请司马昭不要再推让,接受晋公之位——谁都知道,那是改朝换代前的最后一级台阶。
写这篇文章的人,三十年来几乎从不对时事说一句话。他是阮籍。而他醉卧的那户人家的主人袁孝尼,正是当年想跟嵇康学《广陵散》、嵇康始终不肯教的那个人(见广陵散绝)。
这一年冬天,阮籍去世了。要明白那个早晨,得从头说起。
第一章 陈留少年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今河南尉氏),生于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按《晋书》说他景元四年冬去世、年五十四倒推,正是这一年。
他的父亲阮瑀是曹操的掾属,以文章知名,后人把他列在「建安七子」里。阮瑀在建安十七年(212)去世,那时阮籍才三岁。
《晋书·阮籍传》这样描写长大后的他:
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
有时关起门来读书,几个月不出门;有时爬山看水,整天忘了回家。喝酒,长啸,弹琴。很多人说他痴,只有族兄阮文业佩服他,认为他胜过自己。
他少年时并不只想做一个隐士。他后来在《咏怀》里回忆: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
十四五岁的时候,一心读《诗》《书》,穿着粗布衣服,心里揣着珠玉,要和颜回、闵子骞那样的贤人比肩。
他也有过别的抱负。《晋书》说,他曾登上广武山,看楚汉相争的古战场,叹了一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当时没有真英雄,才让这些小子成了名。这句话说的是刘邦还是项羽,还是他自己的时代,后人一直在争。
还有一件小事,可以看出他的脾气。他随叔父到东郡,兖州刺史王昶请他相见,他坐了一整天,一句话也没说。王昶自叹看不透他。
一个年轻人,喜怒不形于色,坐一天不开口。这不是天生的木讷。后来的三十年里,这种不开口,会成为他活下去的办法。
第二章 辞官
阮籍成年的时候,魏国的局面已经很险了。
太尉蒋济听说他有才,要征召他做掾属。阮籍写了一封奏记送到都亭,说自己「无邹、卜之道,而有其陋」,又说自己「负薪疲病,足力不强」,干不了这个差事,请收回成命。蒋济起初担心他不来,收到奏记还挺高兴,派人去接,人已经走了。蒋济大怒。乡亲们轮番劝他,他才勉强去上任,不久又称病回家。
后来曹爽辅政,召他做参军。阮籍又称病,退居田里。
一年多以后,正始十年(249),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曹爽被诛,他身边的一大批名士跟着送命。《晋书》说:「时人服其远识。」
这是阮籍第一次躲过。他躲得很准。
接下来,他躲不开了。司马懿做太傅,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司马懿死后,他又做了司马师的从事中郎。高贵乡公曹髦即位,封他关内侯,迁散骑常侍。他没有再推辞——推辞曹爽是一回事,推辞司马氏是另一回事。
《晋书》在这里写了一段,是整篇传记的总纲:
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
他本来有济世的志向。可是魏晋之际,天下多变故,有名的人很少能保全。于是他不再过问世事,从此常年酣饮。
第三章 六十日
司马昭想和阮籍结亲。
《晋书》只有一句:
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
文帝是司马昭,武帝是他的儿子司马炎,就是后来的晋武帝。司马昭想替儿子娶阮籍的女儿。阮籍连醉六十天,提亲的人始终没找到开口的机会,这事就作罢了。
这门亲事,答应了,阮家就和司马家绑在一起;拒绝了,是不给掌权者面子。阮籍两样都没做。他只是醉着。
钟会也来过。《晋书》说钟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几次拿时事来问他,想从他说「可」还是「否」里找出罪名,每次都因为他喝醉了而没得逞。钟会后来害死了嵇康,可他没能从阮籍嘴里掏出一个字。
不过阮籍并不是一味地躲。他也会主动开口要东西,只是要的东西很古怪。
有一次他从容对司马昭说:我年轻时去过东平,喜欢那里的风土。司马昭很高兴,当即任命他为东平相。阮籍骑着驴到了东平,把官府里的屏障墙壁都拆了,让里外互相看得见,法令清简,十来天就回来了。
又有一次,他听说步兵校尉的营里,厨子很会酿酒,存着三百斛酒,就请求去做步兵校尉。后人叫他「阮步兵」,就是从这里来的。刘孝标给《世说新语》作注时引了《竹林七贤论》的一个说法:阮籍和刘伶在步兵厨中一起喝酒,双双醉死。刘孝标随即驳斥说,这是好事者编的——阮籍死于景元年间,刘伶到泰始年间还活着。
司马昭对这个人的评价,《世说新语·德行》记作:「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刘孝标注引《家诫》,记下了司马昭的原话:
天下之至慎者,其唯阮嗣宗乎!每与之言,言及玄远,而未尝评论时事,臧否人物,可谓至慎乎!
天下最谨慎的人,大概就是阮籍了。跟他说话,他只谈玄远的东西,从不评论时事、褒贬人物。
一个醉了六十天的人,被掌权者称为天下最谨慎的人。醉,就是他的谨慎。
第四章 白眼
可这个「至慎」的人,在另一些事情上,一点也不谨慎。
他的母亲去世时,他正在和人下围棋。对手请求停下,阮籍不肯,非要把这盘棋下完。下完了,他喝了二斗酒,大哭一声,吐血数升。到下葬的时候,他吃了一只蒸小猪,又喝了二斗酒,然后去和母亲诀别,只说了一句「穷矣」——完了。又是一声大哭,又吐血数升。《晋书》说他「毁瘠骨立,殆致灭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差点把命搭上。
居丧饮酒吃肉,是公然违礼。可吐血数升,又是真的哀痛到了极点。阮籍让礼法之士无从下嘴:说他不孝,他哭得吐血;说他守礼,他在灵前喝酒吃肉。
裴楷去吊丧,看见阮籍披散着头发,叉开腿坐着,醉眼直视,不哭。裴楷自己按礼哭完就走了。有人问裴楷:吊丧的规矩是主人哭,客人才行礼,阮籍不哭,你为什么哭?裴楷说:「阮籍既方外之士,故不崇礼典。我俗中之士,故以轨仪自居。」时人都说两人各得其所。
然后是那件最有名的事。《晋书》写道:
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
嵇喜是来吊丧的官场中人,得了白眼,不高兴地走了。他的弟弟嵇康听说了,带着酒、夹着琴来,阮籍大喜,露出了青眼。
来吊丧带着琴和酒,在母亲的灵前,两个人大概真的弹了琴、喝了酒。这是竹林七贤最像他们自己的一个场面。
礼法之士因此恨阮籍恨得像仇人。《世说新语·任诞》记了一次正面冲突:阮籍居母丧期间,在司马昭的座上饮酒吃肉。司隶校尉何曾当着众人说:您正以孝治天下,阮籍重丧在身,却在您的座上饮酒食肉,应该把他流放到海外,以正风教。
司马昭回答:「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你看他哀毁成这个样子,你不能替他分忧,还说什么?况且有病的人居丧饮酒吃肉,本来就合乎丧礼。
阮籍在一旁「饮噉不辍,神色自若」,照吃照喝。
《晋书》说:「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仇,而帝每保护之。」
保护他的,是司马昭。这是阮籍处境里最微妙的地方:他不肯和司马家结亲,不肯对时事表态,却一直活在司马昭的庇护之下。
他还有几件事,也都犯了礼教的忌讳。嫂子回娘家,他去当面道别,有人讥讽他——按礼,叔嫂不通问。阮籍说:「礼岂为我设邪!」邻家有个美貌的少妇当垆卖酒,他常去喝,喝醉了就睡在她旁边,她丈夫起初怀疑,观察下来,发现他并无别意。一个兵家的女儿,有才有貌,没出嫁就死了,阮籍不认识她的父兄,径直跑去哭了一场,尽哀而回。《晋书》总结说:「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皆此类也。」
外面看着放荡,里面极真。
第五章 穷途
阮籍还有一个习惯,没有人能解释。
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
他常常一个人驾车出门,不走大路,随意乱走,走到车子再也走不过去的地方,就放声大哭,然后回来。
这就是「穷途之哭」。四百年后,王勃在《滕王阁序》里写「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意思是:我不学阮籍那样到了路的尽头只会哭。王勃说得轻松。阮籍那时的路,确实是走到了头。
他也找过出路。《世说新语·栖逸》记,苏门山里来了一位真人,砍柴的人都在传。阮籍去看,见那人抱膝坐在岩边。他爬上去,和对方面对面箕踞而坐,从上古黄帝、神农的玄寂之道,讲到夏商周三代的盛德,问他的看法,那人一动不动,不回答。阮籍又讲有为之教、栖神导气的方术,那人依旧凝神不转。
阮籍于是对着他长啸。
过了很久,那人笑了,说:「可更作。」再来一次。阮籍又啸了一次,意尽而退。下到半山,忽然听见山上一片啸声,「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像几支乐队一齐吹打,满山谷都是回声。回头一看,正是那个人在啸。
两个人没说一句话。阮籍讲了一肚子道理,对方不理;他一声长啸,对方笑了,回了他一声。
《晋书》说,阮籍回来以后写了《大人先生传》。这篇文章里有一段,是他对那些「礼法君子」最狠的话:
独不见群虱之处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裈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
你们没见过裤裆里的虱子吗?躲进深深的缝里,藏在破棉絮中,自以为找到了好住处;走路不敢离开缝边,动一动也不敢出裤裆,自以为守了规矩。可是一旦大火烧起来,城邑化为焦土,裤裆里的虱子一个也跑不出去。君子们活在礼法的圈子里,和虱子活在裤裆里,有什么两样!
这是阮籍极少数把话说透的时候。只不过,他是借一个虚构的「大人先生」之口说的。
第六章 咏怀
阮籍留下的诗,《晋书》说「作《咏怀诗》八十余篇,为世所重」,今存八十二首。第一首就有琴: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半夜睡不着,起来弹琴。月光照在薄薄的帐子上,清风吹着衣襟。孤雁在野外哀号,鸟在北边的林子里叫。走来走去,能看见什么呢?只有满心忧思,独自伤心。
白天醉,夜里弹琴。醉是给别人看的,琴是给自己听的。
另一首里,琴又出现了:「青云蔽前庭,素琴凄我心。」青云遮住了庭前,一张素琴,让人心里凄凉。
还有一首,几乎是他一生的自白: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胸中像揣着滚汤烈火,一辈子都像走在薄冰上,谁知道我心里有多焦灼。
这就是那个「至慎」的人的内心。唐代李善注《文选》时说,阮籍「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他身在乱朝做官,时刻怕招来祸患,所以写诗,诗里常有忧生之叹;虽然意在讥刺,文字却处处隐避,百代之后,很难猜透他的真意。
八十二首诗,没有一首把话说明白。这和醉六十天,是同一种本事。
第七章 劝进
现在可以回到楔子里的那个早晨了。
阮籍和嵇康是竹林里最亲近的两个人。嵇康死在洛阳东市,死前弹了一曲《广陵散》。他死于哪一年,史书有景元三年、四年两说。不论哪一说,到景元四年的秋冬,嵇康都已经不在了。
史书没有记下阮籍听到嵇康死讯时做了什么。一个字也没有。
然后就是那个冬天。景元四年十月,魏帝再一次下诏,给司马昭进位晋公、加九锡。公卿将校要到大将军府去劝进,需要一篇文章。司空郑冲派人去找阮籍。
《晋书》的记载和《世说新语》略有不同:阮籍「沈醉忘作」,喝醉了忘了写;临到要去大将军府了,使者来取,看见他正伏在案上醉睡。使者叫醒他,他就在案上写,让人抄下,「无所改窜。辞甚清壮,为时所重」。
文章写得清朗雄壮,被当时的人推重。刘孝标注引了这篇《劝进文》的片段,其中有「明公宜奉圣旨,受兹介福也」——您应当遵奉圣旨,接受这份大福。
这一回,司马昭接受了。
一个醉了半生、从不表态的人,最后一次落笔,写的是请司马昭受封的文章。这是阮籍一生里最常被后人提起、也最让人难过的一件事。为他辩护的人说,他是醉中被逼,不得不写;责备他的人说,这就是「全身」的代价。
两种说法,大概都对。
那年冬天,阮籍去世,年五十四。
他的儿子阮浑长大了,风度气韵很像父亲,也想学父亲那样放达。阮籍不许,说:「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复尔!」——你堂兄阮咸已经入了我们这一路,你不能再这样了。
一个自己活成那样的人,不希望儿子再走同一条路。这和嵇康给儿子写《家诫》,是一样的心情。
第八章 酒狂
阮籍死后一千一百多年,明洪熙元年(1425),宁王朱权刊行了《神奇秘谱》(见神奇秘谱)。上卷《太古神品》里,有一首《酒狂》。朱权在题解里写:
是曲者,阮籍所作也。籍叹道之不行,与时不合,故忘世虑于形骸之外,托兴于酗酒,以乐终身之志。其趣也若是,岂真嗜于酒耶?有道存焉。
这首曲子是阮籍作的。他叹息大道不能推行,自己与时代不合,所以把世间的忧虑抛到身外,借酗酒寄托心志,以此度过一生。他的旨趣是这样,难道真是贪酒吗?这里面有道。
题解接下去还说,其中的妙处不对俗人讲,通达的人自然能领会。
需要说清楚的是:说《酒狂》是阮籍所作,最早的依据就是这段明代题解。魏晋的琴曲,没有一首能确证作者;从阮籍到朱权,中间隔了一千一百多年,这期间的谱子一份也没有留下来。我们只能说,这首曲子在明初被归到了阮籍名下,而朱权对阮籍的理解——「岂真嗜于酒耶」——和《晋书》说的「名士少有全者」,是同一个意思。
《神奇秘谱》里的《酒狂》很短,四段,末尾还有一句「仙人吐酒声」,像一个醉汉弯下腰,把酒吐了出来。这一节有人嫌不雅,演奏时略去;也有人认为「吐」不是呕吐,而是道家吐纳的吐。
这首曲子在明代还有几部琴谱收录过,有的配上了歌词,变成了一首文人的饮酒歌。可到了明末以后,它就不怎么见于琴谱了,也没有人弹。
第九章 三拍子
《酒狂》被重新弹响,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事。
上海的琴家姚丙炎依据《神奇秘谱》为它打谱(关于打谱,见打谱是什么)。减字谱只记指法和音位,不记节奏,节奏要靠打谱的人自己定。据姚丙炎后来在《音乐艺术》上发表的文章,他起初是按两拍子打的,后来才改成三拍子:旋律的主音落在第二拍上,第一拍和第三拍上是低音,听起来一步重、一步晃,像人喝醉了走路。
这个三拍子的版本在当时的琴界大受肯定,从此流传开来。今天我们听到的《酒狂》,几乎都源自姚丙炎的这次打谱。
三拍子在古琴曲里极少见。也有琴家对此提出疑问:明代那几个配了歌词的《酒狂》,按三拍子很难唱;三拍子究竟是古曲本来的样子,还是一个二十世纪琴人的创造?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定论。
所以今天的《酒狂》,至少有三层作者:阮籍——明人这样说,无从证实;朱权——他保存了谱;姚丙炎——他给了它节奏。这三个人隔着一千七百年,合写了一首曲子。
尾声 块垒
东晋的时候,有人问王大:阮籍和司马相如比怎么样?
王大回答:
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阮籍心里堆着石头,所以要用酒来浇。
这句话记在《世说新语·任诞》里。一千多年来,说阮籍的话很多,这一句最准。
他醉,不是因为爱酒,是因为心里有东西浇不开;他不说话,不是因为没有话,是因为「名士少有全者」。他保全了自己,活到五十四岁,比嵇康多活了十几年;可他付出的,是六十天的醉、三十年的沉默,和最后那一篇劝进文。
弹《酒狂》的人常说,这首曲子要「醉中有醒」:三拍子弹得太齐整,像跳舞;弹得太乱,又真成了醉鬼。要弹出一个清醒的人在装醉,踉跄着,却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踩在哪里。
那就是阮籍。
嵇康和他的《广陵散》,见广陵散绝;保存《酒狂》的那部琴谱,见神奇秘谱;一首古曲怎样从谱子重新变成声音,见打谱是什么;《酒狂》在入门曲目里的位置,见经典曲目推荐;减字谱里的指法,可以查指法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