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与茶:白居易的「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
「琴棋书画诗酒茶」,琴在头,茶在尾,两样东西在中国文人的日子里常常同时出现。本文从白居易的《琴茶》诗讲起,看唐人怎么把琴和茶配在一起,宋人的「四般闲事」,明代茶书里的「茶宜」,再说说为什么琴和茶这两样「淡」的东西,总是走到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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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写过一首诗,题目就叫《琴茶》:
兀兀寄形群动内,陶陶任性一生间。自抛官后春多醉,不读书来老更闲。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穷通行止长相伴,谁道吾今无往还。
辞了官以后,春天多半喝醉,不读书了人更闲。琴曲里他最熟的是《渌水》,茶里他最熟的是蒙山茶。顺境逆境、出门在家,这两样总跟着他——谁说我没有来往的朋友?
这首诗把琴和茶放在同一个位置上:朋友。
唐:琴和茶同时出场
琴是古老的,茶在唐代才成为全国性的饮料。陆羽《茶经》成书于八世纪后期,正是白居易出生前后。所以把琴和茶放在一起,是唐人新发明的一种生活。
白居易的诗里,琴和茶常常一前一后:「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山泉煎茶有怀》)写煎茶,「兀然身世外,倚壁对茶瓯」……琴在前一首,茶在后一首,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渌水》是什么曲子,今天已经不传;蒙山茶在四川雅安,唐代是贡茶。白居易知道的这两样,一样失传了,一样还在。
宋:四般闲事
宋人把文人的闲暇归纳成四件事。吴自牧《梦粱录》说:「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样闲事,不要让它们成为家里的负担。
这四件事里没有琴,但它们和琴在同一个空间里。宋徽宗《听琴图》上,琴桌前就放着一只香炉;再加一盏茶,就是一次完整的雅集。宋人点茶讲究「茶筅击拂」,打出泡沫,和弹琴一样是手上的功夫。
苏轼既弹琴又写茶,「从来佳茗似佳人」是他的句子。宋徽宗写了《大观茶论》,也画了《听琴图》。琴和茶在宋代的文人那里,是同一种修养的两面。
明:茶宜
明代的茶书开始规定喝茶的「宜」与「不宜」,和琴书的「五不弹」「十四宜弹」是一个思路(见二十四节气与琴曲)。许次纾《茶疏》列「饮时」:「心手闲适,披咏疲倦,意绪棼乱,听歌拍曲,歌罢曲终,杜门避事,鼓琴看画,夜深共语……」——鼓琴看画,就在喝茶的时候里。
明代画里,弹琴的人旁边常有一个童子在煮茶。文徵明、唐寅、仇英的画里都有这个配置:主人弹琴,童子扇炉子,茶快好了。
为什么是这两样
琴和茶能走到一起,是因为它们像。
两样都淡。琴声小,茶味清,都不是刺激性的东西,要静下来才尝得到。两样都慢。弹一首曲子要坐一刻钟,泡一壶茶要等水开、等茶出味。两样都要「候」——琴有「气口」,茶有「汤候」,都是等一个时机。两样都是一个人也能做、几个人更好的事。
还有一层:两样都不解决问题。琴不能当饭吃,茶不能当水喝(解渴的话白水更快)。它们的价值全在「多出来」的那一点——多出来的声音,多出来的味道。文人把这叫「闲」。白居易说「不读书来老更闲」,闲下来才有琴和茶。
今天
今天的琴社雅集,几乎没有不喝茶的。一群人围坐,一个人弹,别人喝茶听;弹完换人,茶也换一泡。这个样子和明代画里的差不多。
2022 年,「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古琴是 2003 年。两样东西相隔十九年进了同一个名录。关于制茶技艺本身,另有一篇中国茶。
白居易那句「穷通行止长相伴」,说的是琴和茶跟了他一辈子。一个人能有两样这样的东西,日子就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