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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传承全篇

昆曲与琴·全篇:从楼上十年到青春版,同一个书房里长大的两种声音

全篇按章回写昆曲:1670 年秋天无锡寄畅园里的一场清唱;《南词引正》里的顾坚与「黄番绰所传」的说法;魏良辅「足迹不下楼十年」与「调用水磨,拍捱冷板」;梁辰鱼把水磨调搬上舞台的《浣纱记》;汤显祖 1598 年的《牡丹亭》与「情不知所起」;高濂《玉簪记·寄弄》里的《潇湘水云》《雉朝飞》《广寒游》,以及他在《遵生八笺》里写的「无论能操或不善操,亦当有琴」;乾隆年间的花部与雅部;1921 年苏州的昆剧传习所与四十四个传字辈;1956 年的《十五贯》;2001 年与 2003 年,昆曲和古琴先后进入联合国名录;2004 年的青春版《牡丹亭》。

灵弦琴学札记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非遗传承14 分钟阅读

这是《昆曲:比古琴早两年进入非遗的那种声音》的全篇。概览版讲了昆曲是什么、它和古琴为什么像一家人,这里把昆曲六百年的故事从头讲一遍,并把它和琴交汇的几个地方写细。引文都给出处;属于传说、后人追述的,会写明。

楔子 寄畅园的秋天

清康熙九年,庚戌,九月。无锡,惠山脚下的寄畅园。

一个叫余怀的文人路过无锡,被朋友留下来同游惠山。那天在座的有考功、明府、宪使、孝廉,都是地方上的读书人。一条画舫从水上划过来,船上是太史秦留仙,带着六七个歌者,抱着乐器。

余怀后来在《寄畅园闻歌记》里写那天的景色:

于是天际秋冬,木叶微脱;循长廊而观止水,倚峭壁以听响泉。

歌者们穿着青色的苎麻衣,「恂恂如书生,绰约若处子」,在石头上排开坐下,有的弹,有的吹。然后:

须臾歌喉乍转,累累如贯珠,行云不流,万籁俱寂。

余怀忍不住大叫起来:「徐生徐生,岂欺我哉!」

徐生是苏州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曲师,名叫徐君见。他曾告诉余怀:我老了,我的真传在无锡,就在秦家养的那六七个歌者身上,你要是去无锡,一定要听一听。

这六七个人唱的,是一种当时已经流行了一百多年的唱法。余怀在文章开头就说清了它的来历:

南曲盖始于昆山魏良辅云。

要讲这个魏良辅,得先讲他之前的昆山。

第一章 昆山腔

元末明初,南方流行一种从宋元「南戏」发展来的戏曲,各地唱法不一样,就按地方叫:海盐腔、余姚腔、弋阳腔,还有昆山一带的昆山腔。

关于昆山腔的源头,有一份很晚才被发现的文献。1960 年,人们发现了一份文徵明手录的魏良辅《南词引正》。里面说,各地的腔调「纷纭不类」,有昆山、海盐、余姚、杭州、弋阳等等,然后:

惟昆山为正声,乃唐玄宗时黄番绰所传。

黄番绰(也写作黄幡绰)是唐玄宗时的宫廷优人。说昆山腔是他传下来的,是一种攀附古人的说法,当传说看就好。

紧接着,《南词引正》提到了一个具体的人:

元朝有顾坚者,虽离昆山三十里,居千墩,精于南辞,善作古赋。

这个顾坚,据说扩廓帖木儿听说他善歌,几次征召他都不去;他和杨铁笛(杨维桢)、顾阿瑛、倪元镇(倪瓒)是朋友,自号「风月散人」。因为他「善发南曲之奥,故国初有『昆山腔』之称」。

今天昆山千灯镇有顾坚纪念馆,他被奉为昆山腔的始祖。但要知道,顾坚这个人,目前所知只见于《南词引正》这一处记载。

注意他的朋友圈:倪瓒是元代最有名的画家之一,顾阿瑛在昆山办玉山雅集,召集文人饮酒赋诗。昆山腔从一开始,就是在文人的宴集里长出来的。

不过,早期的昆山腔还很粗糙,流传也不广。真正把它变成后来的昆曲的,是一个从江西来的人。

第二章 楼上十年

魏良辅,字尚泉,豫章(今江西南昌)人。生年不详,大约活动在明代嘉靖、隆庆年间。明末沈宠绥在《度曲须知》里说他「流寓娄东鹿城之间」——娄东是太仓,鹿城是昆山。

关于他怎样改造昆山腔,流传最广的是前面那位余怀讲的故事。《寄畅园闻歌记》说:

良辅初习北音,绌于北人王友山。退而镂心南曲,足迹不下楼十年。当是时,南曲率平直无意致,良辅转喉押调,度为新声。

魏良辅起初学的是北曲,比不过一个北方人王友山。他退下来,一门心思钻研南曲,十年没下过楼。那时候的南曲平直,没什么味道;魏良辅改变发声、调整腔调,创出了新的唱法。

这段话写在 1670 年,离魏良辅的时代已经一百多年。「十年不下楼」是后人追述的一个传说,未必字字是实,但它说出了这件事的性质:这是一个人关起门来,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沈宠绥用十几个字概括了他磨出来的东西:

调用水磨,拍捱冷板。

「水磨」,原指用水磨细细研磨米粉,比喻唱腔细腻柔滑。「冷板」,是指节拍放慢、一板一眼地挨着走。沈宠绥还说,他的唱法讲究「字则头腹尾音之毕匀」——每个字的字头、字腹、字尾都要匀匀地吐出来。今天唱昆曲还讲「字头、字腹、字尾」,源头就在这里。「水磨调」这个名字,也从此传开。

余怀还记了几句魏良辅自己的话,是给学曲的人的告诫:

开口难,出字难,过腔难,高不难低难,有腔不难无腔难。

高音不难,低音难;有腔可依不难,没有现成的腔、要自己把字唱出味道来,才难。

他还有一段话,是讲怎么学的:

学曲者移宫换吕,此熟后事也。初戒杂,毋务多,迎头拍字,彻板随腔,毋或后先之。

转调换调,那是唱熟了以后的事;起步的时候,最忌杂,不要贪多,字要迎着板头吐出来,腔要随着板走完,不能抢也不能拖。

「初戒杂,毋务多」——两千年前,孔子跟师襄子学琴,一首曲子学了很久也不肯换(见孔子学琴)。唱曲的人和弹琴的人,在这件事上说的是同一句话。

魏良辅也不是一个人在楼上做完这件事的。余怀说:「合曲必用箫管」,苏州的张梅谷善吹洞箫,常州的谢林泉擅长吹管,「皆与良辅游」。后人还说,一个被发配到太仓的北方戍卒张野塘精通北曲,魏良辅爱他的才,把女儿嫁给了他。笛、箫、弦索就这样配进了新腔里。

第三章 浣纱

魏良辅改的,起初主要是清唱——坐着唱,不上台演。把新腔搬上舞台的,是昆山人梁辰鱼。

梁辰鱼,字伯龙,大约生于 1520 年,卒于 1592 年前后。他身材高大,多须,任侠好游,做过太学生,也进过抗倭名将胡宗宪的幕府。他精通音律,跟着魏良辅学新腔,然后做了一件魏良辅没有做的事:用这种新腔写了一整本戏。

这本戏叫《浣纱记》,写春秋时吴越争霸:越国大夫范蠡在溪边遇见浣纱的西施,两人订了婚约;越国战败,范蠡献计把西施送给吴王夫差;吴国灭亡后,范蠡带着西施泛舟五湖而去。全剧四十多出。

明人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谈》里记,梁伯龙听说了魏良辅的新腔,就起而效仿,作《江东白苎》《浣纱》诸曲,从此王府贵戚之家唱曲,都以伯龙为宗,这就叫「昆腔」。一般认为,《浣纱记》是第一部用昆腔演出的传奇。从这部戏开始,水磨调走出了曲师的楼和文人的书房,上了舞台,从苏州一路传开。

第四章 情不知所起

万历二十六年(1598),江西临川。

一个年近五十的人辞去了浙江遂昌知县的官,回到家乡。他叫汤显祖。这一年秋天,他为自己一部五十五出的传奇写下了一段题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汤显祖《牡丹亭题词》,落款「万历戊戌秋,清远道人题」

这部戏就是《牡丹亭》,又名《还魂记》。南安太守的女儿杜丽娘,十六岁,连自家的后花园都没有去过。一个春日,她瞒着父母走进自家的后花园。第十出《惊梦》里,她唱了那支后来几乎人人都会的【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满园的花都开了,却都开给了残井断墙看。她回到房中睡着,梦见一个拿着柳枝的书生,对她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醒来之后相思成病,画下自己的像,死去。三年后,书生柳梦梅拾到画像,杜丽娘的魂魄与他相会,最终死而复生。

一个梦,怎么能当真?汤显祖在题词里早就回答了:「梦中之情,何必非真?」世人总拿道理来衡量,可是「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只说道理上一定没有,怎么知道情里一定没有呢。

在昆曲舞台上,这部戏后来被拆成一出一出的折子来演:《游园》《惊梦》《寻梦》《拾画》《叫画》……演了四百多年。

第五章 寄弄

几乎同一时期,杭州有一个人写了一部关于琴的戏。

他叫高濂,字深甫,钱塘人,大约生于嘉靖六年(1527)。他捐过一个鸿胪寺的小官,父亲去世后就不再出仕,晚年隐居西湖,筑楼藏书。他写的传奇叫《玉簪记》:书生潘必正投奔在女贞观做住持的姑母,爱上了观中的道姑陈妙常。

全剧第十六出,原本的出目叫《寄弄》,后来在舞台上被叫作《琴挑》。

月明之夜,潘必正睡不着,出来散步,唱【懒画眉】:「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另一边,陈妙常抱琴出来,唱的是:「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她说,连日忙于俗事,没有碰过琴;今夜月明风静,「不免弹潇湘水云一曲,少寄幽情」。

她弹的是《潇湘水云》——一首真实的琴曲,南宋郭沔所作,今天还常有人弹。

潘必正循着琴声走过来,夸她弹得好,把她吓了一跳。两人寒暄几句,陈妙常请他也弹一曲。他「作弹吟」:

雉朝雊兮清霜,惨孤飞兮无双。念寡阴兮少阳,怨鳏居兮徬徨。

陈妙常一听就明白了:

此曲乃雉朝飞也。君方盛年,何故弹此无妻之曲。

《雉朝飞》是古琴曲。旧题蔡邕的《琴操》说,它是齐国一个七十岁还没有妻子的老人所作:他到野外打柴,看见雌雄野鸡相随而飞,有感而歌。年纪轻轻,弹这首无妻之曲做什么?潘必正答:「小生实未曾有妻。」陈妙常回了一句:「也不干我事。」

然后潘必正请她再弹一曲。她推辞了两句,弹唱:

烟淡淡兮轻云,香霭霭兮桂阴。喜长宵兮孤冷,抱玉兔兮自温。

潘必正说:「此广寒游也。」——这是月宫里的曲子,正合仙姑的身份;只是终日孤冷,怎么消遣?

两个人,三首曲子:一首《潇湘水云》,是她独处时的心事;一首《雉朝飞》,是他的试探;一首《广寒游》,是她的回绝——喜欢长夜的孤冷,抱着玉兔自己取暖。可是潘必正走后,她关上门,又唱起「潘郎潘郎」。整出戏几乎所有的心思,都是借琴说出来的。

写这出戏的人懂琴。高濂还写了一部谈养生和清赏的大书《遵生八笺》。其中《燕闲清赏笺》有一篇《论琴》,还有一段专讲书房里的琴:

琴为书室中雅乐,不可一日不对清音居士谈古。若无古琴,新琴亦须壁悬一床。无论能操或不善操,亦当有琴。

书房里一定要有琴,没有古琴,新琴也得挂一张;会弹不会弹,都得有。他接着开了一串琴曲的名字,说什么样的曲子养什么样的心性,其中一句是:「《潇湘水云》、《雁过衡阳》,起我兴薄秋穹。」

陈妙常在月下弹的那首曲子,就在高濂自己的书房清单里。

他的《论琴》开头一句是「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后面还批评当时学琴的人:「今人不究意旨,不亲明师,不讲谱法,不娴手势」,弹出来缓急失宜,起伏无节。这几句话放在今天,依然有人该听一听。一个对琴这样较真的人来写弹琴的戏,难怪台上的三首曲子各有分寸。

第六章 花与雅

从万历到乾隆,是昆曲最兴盛的两百年。江南的官宦富商家里养着家班,读书人写传奇、订曲谱,《长生殿》《桃花扇》都写在这段时间里。

可是到了乾隆年间,情况开始变了。扬州人李斗在《扬州画舫录》卷五里记下了当时扬州盐商养戏班的格局:

两淮盐务例蓄花、雅两部,以备大戏:雅部即昆山腔;花部为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二簧调,统谓之「乱弹」。

「雅部」只有一个:昆山腔。其余各地的腔调,统统叫「花部」,也叫「乱弹」。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昆曲的地位,也预示了它的处境:雅部是读书人的;花部热闹、通俗、锣鼓响亮,是更多人的。

此后的一百多年里,花部越来越兴盛,京剧也从花部里长了出来。昆曲的舞台一点一点缩小。剧团散了,民间的曲社还在——一群爱好者聚在一起拍曲、清唱,不为演出,只为唱。这一点也和琴很像:琴社、曲社,都是业余的人在守。

第七章 传字辈

到了二十世纪初,苏州原有的几个职业昆班,只剩下一个「全福班」,也难以为继。1923 年秋,全福班在苏州演完最后一场,不久就散了。据后来的报道,班里的一位老净角在苏州老郎庙自尽,一位名旦病死在上海的弄堂里。

1921 年 8 月,苏州几个曲社的爱好者——张紫东、贝晋眉、徐镜清等——商量着办一所学校,专门教孩子唱昆曲。他们凑了一千银元,在苏州桃花坞的五亩园开了「昆剧传习所」。董事里有一位吴瞿安,就是后来把昆曲带进大学课堂的曲学家吴梅。不久,上海的实业家穆藕初接手。1922 年 2 月,他在上海夏令配克戏院办了三个晚上的江浙名人昆曲会,募得八千多元,全数充作办学经费;此后传习所每月约六百元的开支,几乎由他一人承担。传习所的匾额,也换成了曲家俞粟庐题写的「昆剧传习所」。

老师是全福班的几位老艺人:教小生的沈月泉,教净、副、丑的沈斌泉,教老生、老旦的吴义生,教旦角的许彩金,后来又有尤彩云。学生是九岁到十四岁的孩子,多是苏州梨园子弟和穷人家的孩子。除了唱戏,还要上国文课,读《古文观止》,学四声音韵;每个人还要学吹笛子和另一种乐器。

1924 年,学生们第一次在上海笑舞台公演,场场满座。穆藕初请朋友给他们取艺名,中间一律用一个「传」字;最后一个字的偏旁标明行当:「玉」字旁是小生,草字头是旦,「金」字旁是净、老生、外、末,三点水是副、丑。前后招过约七十个学生,最后取得「传」字艺名的,有四十四个人。他们就是后来昆曲界所说的「传字辈」。

传习所只办到 1927 年。穆藕初的纱厂出了问题,交给别人接办后改为「新乐府」,又改为「仙霓社」,1944 年解散。传字辈星散各地,有的改行,有的在小剧团里勉强维持。

可就是这四十几个人,把几百出折子戏装在身上,带过了二十世纪最艰难的几十年。

第八章 一出戏

1956 年春天,浙江昆苏剧团带着一出新改编的戏进了北京。

这出戏叫《十五贯》,根据清初朱素臣的传奇《双熊梦》改编:无锡一个屠户被杀,十五贯钱被盗,糊涂的知县过于执草草断案,把两个无辜的年轻人判了死罪;苏州知府况钟察觉疑点,冒着丢官的风险重新查访,终于抓到了真凶娄阿鼠。剧团里挑大梁的,正是传字辈:周传瑛是团长,王传淞演的娄阿鼠,后来成了昆曲丑角的经典。

4 月 17 日,戏在中南海怀仁堂演出。随后在北京连演,一时间「满城争说《十五贯》」。5 月 18 日,《人民日报》头版发表社论,题目是《从「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谈起》。

「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这句话,通常说是周恩来看戏后讲的;有确切日期可查的,是这篇社论的标题。不管出自谁口,它说的是实情:在那之前,昆曲已经奄奄一息;在那之后,各地陆续成立了昆剧团,传字辈成了老师。

第九章 两份名单

2001 年 5 月 18 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了第一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全世界十九项。中国的昆曲在其中。

两年后,2003 年,第二批二十八项公布,中国的古琴艺术入选。

这两份名单不是荣誉榜,更像一份濒危名单:它说的是,这些东西很珍贵,而且很可能会消失。

2004 年 4 月 29 日,台北国家戏剧院,作家白先勇主持制作的青春版《牡丹亭》首演。由苏州昆剧院演出,杜丽娘由沈丰英扮演,柳梦梅由俞玖林扮演,总导演是汪世瑜,张继青任艺术总监——两位都是传字辈教出来的学生。原著五十五出,整编成二十七折,分上、中、下三本,三个晚上演完。此后这部戏在两岸各地和海外巡演,许多年轻人第一次走进剧场听昆曲,就是从这出戏开始。

同一时期,学古琴的人也越来越多。两样东西几乎同时从谷底回来了。

尾声 书房与厅堂

回到 1670 年秋天的寄畅园。

那六七个歌者唱完,余怀和朋友们分韵赋诗,一直到三更才散。第二天在秦家又聚了一次,歌者们又来,「各奏技」。至于笙、笛、三弦和箫鼓,余怀说,都由一位同是苏州人的李生来教。

余怀那天没有提到琴。可是当时坐在那里的那些人——考功、宪使、孝廉、太史——他们的书房里,按高濂的说法,都该挂着一张琴。白天在园子里听水磨调,一个字唱出头、腹、尾;夜里回到书房,弹一首《潇湘水云》,一个音吟猱出起伏。两种声音,属于同一批人,讲究的是同一件事:慢,细,一个字、一个音的内部要有变化。

魏良辅说「有腔不难无腔难」。琴人也知道:按准一个音不难,让这个音活起来才难。这大概就是昆曲和古琴为什么会先后走进同一份名单——它们守的,是同一种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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