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环佩：一张唐琴和它身上刻的字

琴是木头做的。木头能存多久？故宫博物院里有一张琴，告诉我们答案是至少一千二百年。

这张琴长什么样

「九霄环佩」是伏羲式，桐木面、梓木底，通体紫漆，琴面布满蛇腹断纹——漆面因为年久收缩而裂出的细纹，像蛇腹上的鳞片，是老琴的标志。

琴背龙池上方刻着篆书「九霄环佩」四个字，是它的名字；龙池下方有一方大印，印文「包含」。龙池两侧各有一段刻字：右边是「超迹苍霄，逍遥太极。庭坚」，署名黄庭坚，北宋的大书法家；左边是「泠然希太古。诗梦斋珍藏」，诗梦斋是清末收藏家叶诗梦的斋号。

琴腹里还有一行墨书年款，写着开元年间斫制。开元是唐玄宗的年号（713—741）。学者对这个年款的写法有讨论，但对它是唐琴这一点，没有什么争议。

它经过谁的手

一张琴的流传史，就是它身上的刻字。黄庭坚的题字说明北宋时它已经是名琴；「诗梦斋珍藏」说明清末它在叶诗梦手里。叶诗梦是晚清的琴家兼收藏家，藏琴极多，「九霄环佩」是他的珍品之一。民国时此琴归刘氏父子收藏，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入藏故宫博物院。

从开元到今天，大约一千二百七十年。中间经手的人大多没有留下名字，留下的是琴。

雷氏

唐琴里最有名的是蜀中雷氏做的琴，世称「雷公琴」。雷家是唐代成都一带的斫琴世家，几代人都做琴，雷威、雷珏、雷霄、雷文等名字见于后世记载。宋人笔记里说，雷威选材有一个办法：在大风雪天独自进峨眉山的松林，听树在风里的响声，声音连绵悠扬的那一棵，就是做琴的料。这个说法未必可信，但它和蔡邕听灶火里的桐木（见焦尾琴）是同一个思路：好琴是先听出来的。

欧阳修、苏轼都写过雷琴。苏轼《杂书琴事》说他家有一张雷琴，琴腹的做法「其岳不容指，而弦不㪇」——岳山低得插不进手指，弦却不打板，是雷氏的秘诀。

「九霄环佩」是不是雷氏所斫，没有定论，但它常被认为是盛唐蜀地的作品。传世的唐琴极少，今天公认的不过十几张，分散在故宫、国家博物馆和几位收藏家手里；「九霄环佩」这个名字的琴也不止一张，故宫这张是其中最有名的。

名字

「九霄环佩」四个字的意思是：九重天上仙人身上的玉佩相击的声音。给琴起这样的名字，是在说它的声音不属于人间。

唐人给琴起名有一套趣味：「大圣遗音」「飞泉」「春雷」「玉玲珑」，都在说声音。宋徽宗的宫廷藏琴以雷威的「春雷」为第一，这是另一篇文章里的事。

木头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琴能存一千年，靠的是三样东西：木料本身干透，不再变形；漆——古琴用天然大漆，加鹿角霜等灰胎，几十道涂抹，封住木头，断纹是漆老化的痕迹而不是损坏；还有人——每一代都有人把它当宝贝，不让它受潮、不让它摔。

琴和书画不一样。书画是看的，琴是用的。「九霄环佩」在二十世纪还被弹过，管平湖等琴家曾用它演奏，声音仍然松透。一件一千二百年前的乐器，今天还能发出声音，这件事本身比任何题字都动人。

对今天的琴人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碰到唐琴。但唐琴的标准一直在那里：木料要老、漆要真、断纹是时间的礼物而不是缺陷。今天选一张练习琴，依然要看这些东西的入门版——面板是不是杉木或桐木、漆是不是生漆、琴面有没有打板。可以参看古琴入门指南里讲选琴的部分。

一张好琴会比它的主人活得久。买琴的时候想到这一点，就不会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