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虞琴社·全篇:一群业余的人,怎样把琴救了下来
全篇按章回写二十世纪的琴人:浦东一间屋子里的「浦东三杰」——航空公司的查阜西、做过推事和县长的彭祉卿、盐号经理张子谦;1936 年 4 月 21 日苏州的二十八个人;淞沪会战后印出来、免费寄往各地的《今虞琴刊》;孤岛上海的雅集与张子谦的日记;彭祉卿客死昆明;1949 年的两航起义;1956 年查阜西带着王迪、许健走访全国,录下 86 位琴人的 262 首琴曲;管平湖用一年多打出《广陵散》;《琴曲集成》从 1961 年编到 2010 年;以及飞出太阳系的那一曲《流水》。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这是《今虞琴社》的全篇。概览版讲了琴社与普查的轮廓,这里把这一代琴人的故事从头讲完。年份、人数依琴社与琴人的公开史料;查不到出处的细节,一概不写。
楔子 背着录音机的人
1956 年,北京。
一个六十出头的人在收拾行李。他叫查阜西,在中国航空界干了大半辈子,做过航空公司的副总经理。这次出门,不是为了飞机。
他要去全国二十多个城市,找一种快要消失的人:会弹古琴的人。
他带了一台录音机。那时候的录音机又大又重,是稀罕的东西。和他同行的,是两个年轻人:王迪、许健,都是学音乐的。三个人从北京出发,南下、西行、再南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
他们要找的人,散落在各地的小巷、书斋、寺庙、学校里。有的已经七八十岁,有的几十年没有对外人弹过琴,有的只会一两首别人都不会的曲子。他们不知道全国还剩多少这样的人。
这一趟走下来,他们录下了 86 位琴人演奏的 262 首琴曲。
二十年前,查阜西和他的朋友们,曾经用另一种方式做过同一件事——那一次,他们没有录音机,只有纸、笔和邮票。
这个故事,要从上海浦东的一间屋子讲起。
第一章 一个图书馆烧掉
先说说,二十世纪初的古琴,是一个什么样子。
清朝末年到民国初年,会弹琴的人散在全国各地,彼此不认识。他们有的是世代相传的书香门第,有的是寺庙里的僧人,有的是遗老,有的是普通的读书人。每个人弹的,都是自己老师教的那一套;每个地方的琴人,都守着自己手里的几部谱子、几首曲子。
琴谱多半藏在私人手里,有的刻本全国只剩一两部;琴曲靠口传心授,减字谱不记节奏,一首曲子怎么弹,全在老师的手上和学生的耳朵里。
没有录音,没有普查,没有教材,没有任何一个机构在管这件事。
一个老琴家去世,他会的曲子、他的弹法、他从老师那里继承来的东西,就跟着他一起走了。说得夸张一点:一个琴家去世,就像一座小小的图书馆被烧掉了。
在这样的时候,有几个人坐到了一起。
第二章 浦东三杰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浦东,一个叫张子谦的人家里,常常有琴声。
张子谦,名益昌,字子谦,1899 年生于扬州。他十几岁跟着扬州的琴家孙绍陶学琴,学的是广陵派。他最拿手的一首曲子叫《龙翔操》,弹得极好,琴友们干脆送了他一个外号:「张龙翔」。
他不是职业琴家。他在浦东一家盐业公司做经理,一做就是十八年。琴,是他下了班以后的事。
常来他家弹琴的,有两个好朋友。
一个叫查阜西,1895 年生,江西修水人。他小时候在家乡学过琴,后来走了一条和琴毫不相干的路:进了航空界。三十出头,他在上海的欧亚航空公司任职,后来做到中国航空公司的高层。一个和飞机打交道的人,业余时间抱着一张一千多年前样式的琴。
另一个叫彭祉卿,1891 年生,江西庐陵人。他的父亲彭筱香在湖南做过官,懂音乐,写过一部《礼乐易简录》。彭祉卿从小跟着父亲学琴,家里传下来一套琴谱,其中有一首《忆故人》,后来成了二十世纪最常被弹的琴曲之一(见经典曲目推荐)。彭祉卿本人做过推事(法官)和几个地方的县长。
一个盐号经理,一个航空公司的职员,一个法官兼县长。三个人在浦东的这间屋子里弹琴、听琴、校谱、聊天。琴友们叫他们「浦东三杰」。
他们聊着聊着,聊到了一件事:全国的琴人,彼此都不认识,这样下去不行,得有个组织。
第三章 1936 年 4 月 21 日,苏州
1936 年 4 月 21 日,苏州。二十八位琴人聚在一起,成立了一个琴社。
发起人里,有查阜西、彭祉卿,还有徐元白、庄剑丞、樊少云等人。琴社的名字叫「今虞」——「虞」,指的是明代的虞山派,那个讲究「清微淡远」的琴派(见严天池);「今虞」,就是「今天的虞山」。他们定下的宗旨只有八个字:
研究琴学,复兴古乐。
同年 12 月 27 日,琴社在上海成立了分社,叫「沪社」,由张子谦、吴景略、沈草农主持,就设在张子谦浦东的家里。
琴社做的事,今天看来很平常:每个月聚一次,叫「雅集」。一群人坐在一起,轮流弹,互相听,弹完了互相评;把各自家传的谱本拿出来,互相校对、抄录。
可在当时,这是一件新鲜事。在这之前,不同师承、不同地方的琴人,几乎没有一个固定的场合坐在一起。一个广陵派的人,很少有机会听到一个川派的人怎么弹同一首曲子;一份家传的谱本,很少有机会和另一份对照。今虞琴社,把几十个各自活着的小传统,第一次放进了同一间屋子里。
他们还决定做一件更大的事:编一本刊物。
第四章 战火里印出来的琴刊
编刊物,首先要知道,全国到底还有哪些琴人。
他们用的办法大致是最笨的那一种:写信。寄到各地,打听哪里有人会弹琴,跟谁学的,住在哪里,会弹哪些曲子;再顺着回信里提到的人,一个一个联系下去。
就这样,他们攒出了一份全国琴人的名录:姓名、籍贯、师承、通讯地址。在没有电话普及、没有网络的年代,这几乎就是一次靠邮票完成的全国普查。
刊物还收录了琴谱的考证、指法的讨论、琴人的传记、琴社的章程,还有各地琴人的通讯。它叫《今虞琴刊》。
1937 年 7 月,全面抗战爆发。8 月,淞沪会战在上海打响。苏州、上海,都在炮火之下。
就在这样的时候,1937 年 10 月,《今虞琴刊》印出来了。
琴社没有拿它去卖钱。印好的刊物,绝大多数被免费寄给了全国各地的琴人和琴社。
在一个城市被战火包围、人人自顾不暇的秋天,一群琴人把一本讲琴的刊物,一本一本地包好、写上地址,寄往全国。
这本刊物,今天仍然是研究民国琴学最重要的材料之一。灵弦的指法大全里,引用《今虞琴刊》的地方就有十几处。
第五章 孤岛
淞沪会战之后,苏州的琴社停止了活动。
上海的沪社却没有停。
上海租界在战争中成了一座「孤岛」,四周都是战区。沪社的琴人们照样聚会、雅集。1939 年,他们办了公开的演出;1941 年,他们的琴声还上了电台广播。
在炮火和物资匮乏中,他们遇到了一个很实际的困难:琴弦。
那时候古琴用的是丝弦,丝弦容易断,要常常更换。战时物资紧缺,好的丝弦越来越难买到(丝弦怎么做,见丝弦)。1943 年,张子谦、吴景略等人自己动手,琢磨着做弦,做出了一种琴弦,叫「今虞琴弦」。
一群在孤岛上的业余琴人,为了能继续弹琴,自己做起了琴弦。
这些年里,张子谦一直在写日记。他把每一次雅集谁来了、弹了什么曲子、谁弹得好、谁弹得不好、大家说了什么,都记了下来。这本日记从 1938 年一直记到 1963 年,后来整理出版,叫《操缦琐记》。「操缦」,就是弹琴。
二十五年的日记,记下的是一个时代的琴人生活。今天要了解那个年代的琴人在做什么、想什么,这本书是最直接的材料。
第六章 昆明
战争把琴人们打散到了全国各地。
彭祉卿晚年流寓到了昆明。1944 年,他因为长年饮酒,身体垮了,住进了云南大学的附属医院,不久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三岁。
「浦东三杰」少了一个。
他家传的《忆故人》留了下来。今天很多琴人学琴,学到中级阶段,都会弹这首曲子。曲子里那种缠绵的思念之情,弹的人大多不知道,它出自一个死在昆明的琴人家里。
第七章 两航
查阜西在这些年里,一直在航空界工作。
1949 年 11 月,发生了一件后来被写进史书的事:当时总部设在香港的中国航空公司和中央航空公司——史称「两航」——的员工宣布起义,十几架飞机从香港启德机场起飞,飞回了内地。这就是「两航起义」。查阜西是这次起义的主要组织者之一。
新中国成立以后,查阜西离开了航空界。他把后半生,全部交给了古琴。
一个在航空公司干了大半辈子的人,五十多岁转行,成了中国古琴界最重要的组织者之一。
第八章 86 位琴人,262 首琴曲
于是有了楔子里的那次出门。
1956 年,查阜西带着王迪、许健,背着录音机,走访全国二十多个城市,北到京津,南到湘蜀。他们找到一位琴人,就请他弹自己最拿手的曲子,录下来;再请他讲讲自己跟谁学的琴、怎么学的、会哪些曲子,记下来。
这一趟走下来,他们录下了 86 位琴人演奏的 262 首琴曲,还收集了一批琴谱和琴。
这次普查的意义,怎么说都不过分。
那时候的老琴家,很多已经七八十岁了。在之后的十年、二十年里,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去世。如果没有这次录音,他们的弹法、他们从老师那里继承下来的东西,就会和他们一起消失。
今天,这批录音成了二十世纪下半叶古琴传承的「底本」。很多琴家今天弹的版本,往上追溯,都追到这批录音里的某一个人。
听这批录音,最深的感受,不是「老」,而是「各不相同」。每个人的弹法都不一样,没有标准版本,没有统一教材,每个人弹的都是自己老师那一路。那就是普查之前古琴的样子:几十个小传统,各自活着,互不知道。查阜西他们,把它们第一次放到了同一卷磁带上。
第九章 管平湖的一年
在查阜西奔走全国的同时,北京有一个人,正在做另一件事:打谱。
管平湖,1897 年生于北京。他的父亲管念慈,是清代宫廷里的画师,也懂音乐。管平湖自己也画画,一生大部分时间以画为生。
他学琴,跟过的老师很多:最早跟叶诗梦,后来跟张相韬;1912 年加入了杨宗稷的「九嶷琴社」,学九嶷派;1923 年前后,又跟一位叫悟澄的和尚学琴;还跟川派的秦鹤鸣学过。他把各家的长处融在一起,被公认为技术最全面的琴家。
1938 年,他在北京成立了「风声琴社」;1947 年,参与创立「北平琴学社」,1954 年改名「北京古琴研究会」。1952 年起,他在中国的民族音乐研究所工作,专门从事打谱。
什么是打谱?古琴谱只记指法,不记节奏。一首几百年没有人弹过的曲子,谱子虽然还在,可它该怎么弹——哪里快哪里慢、哪里停顿、哪里连贯——全要靠打谱的人一个音一个音地推敲出来(见打谱是什么)。
1953 年 3 月,管平湖开始打《广陵散》。
这就是嵇康在刑场上弹的那首曲子(见广陵散)。它保存在明代朱权的《神奇秘谱》里,四十五段,指法繁难,几百年来很少有人能完整地弹下来。
管平湖一段一段地试,一个音一个音地推敲。到 1954 年,他把全曲打了出来。1957 年 3 月,他把《广陵散》完整地录了音。
从嵇康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到管平湖弹出这首曲子,中间隔了将近一千七百年。
同一年,他还录下了自己打谱的《碣石调·幽兰》——那是现存唯一一份用文字记录的古琴谱,唐代的抄本,清末才从日本抄回来(见幽兰)。
他和学生王迪一起,还着手整理古琴指法的历史演变,写成了《古指法考》。
1967 年 3 月,管平湖在北京去世。
第十章 一百多种琴谱
查阜西在普查之后,做了两件更大的事。
第一件,是编一份目录。1958 年,他编成了《存见古琴曲谱辑览》:把当时能找到的所有琴谱里的曲目,一首一首列出来——哪首曲子见于哪些谱、各个版本之间是什么关系、解题怎么说。几百年来散在各处的琴谱,第一次有了一份总目。
第二件,是把这些琴谱本身,汇集起来出版。这就是《琴曲集成》。
他们的做法很笨,也很可靠:不重新排版,不重新刻印,而是把明清以来的一百多种琴谱,照原样影印(见琴谱刊刻)。原书上每一个谱字的样子,包括四百年前刻工刻错的地方,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因为重排一次,就可能多错一次。
《琴曲集成》从 1961 年开始编。中间经历了停顿,查阜西本人在 1976 年去世,没能看到它出齐。他身后,其他人接着编,直到 2010 年,中华书局终于出齐了全部三十册。
从开始编,到出齐,用了半个世纪。
今天的琴人打谱、学者查版本,第一手的材料,就是这套书。
第十一章 飞出太阳系的《流水》
管平湖去世十年后,1977 年,美国发射了旅行者号探测器。每一艘探测器上都带着一张金唱片,收录了地球上的声音和音乐,准备送给宇宙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文明。
唱片里收录了一首中国的古琴曲:管平湖演奏的《流水》。
据记载,推荐这首曲子的,是旅居美国的华裔作曲家周文中。
伯牙「志在流水」,钟子期听懂了(见知音)。两千多年后,一位在北京以画画为生的琴家弹的《流水》,飞出了太阳系,去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听众。
尾声 雅集还在
文化大革命期间,今虞琴社的活动被迫停止。
1980 年,琴社恢复活动,社长是张子谦。那一年,他八十一岁。
1991 年 1 月,张子谦在天津去世,享年九十一岁。「浦东三杰」,至此全部离开了。
今天,今虞琴社仍然在上海活动,各地的琴社比当年多得多。2003 年,古琴艺术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见斫琴)。今天学琴的人,比那时多得多。
回头看这一代琴人做的事,大致是四件:组织(琴社、雅集)、记录(琴刊、普查、录音、日记)、整理(总目、《琴曲集成》)、复活(打谱)。四件事合起来,就是今天古琴能被当作「活着的遗产」的全部基础。
而做这四件事的人,没有一个是靠琴吃饭的:一个盐号经理,一个航空公司的高管,一个法官兼县长,一个以画画为生的人。琴,是他们的业余。他们把业余,做成了一个文明的传承。
救琴的,不是朝廷,不是学校,也不是任何机构,而是一群觉得「这件事该做」的普通人。
今天,每一次琴社的雅集,琴人们坐在一起,轮流弹,互相听,互相校谱——做的仍然是 1936 年春天,苏州那二十八个人做的事。只是今天坐在那里的人,大概很少会想到:自己手里的谱、耳朵里的版本,是八十多年前一群人用邮票、用录音机、用一卷卷磁带,一点一点从时间里抢回来的。
想听那个年代的声音,可以从管平湖的《流水》《广陵散》听起;打谱是怎么回事,见打谱是什么;《琴曲集成》怎样把一百多种琴谱攒到一起,见琴谱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