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虞琴社与 1956 年的普查：二十世纪琴人怎么把琴救下来

古琴 2003 年入选非遗，常被说成「濒危」。它最濒危的时候其实是二十世纪上半叶——而把它救下来的，是一群琴人自己。

1936 年，苏州

1936 年 3 月，查阜西、彭祉卿、张子谦等二十几位琴人在苏州成立今虞琴社。「今虞」的意思是「今天的虞山」——向明代的虞山派致敬（见严天池）。琴社后来移到上海活动，每月雅集，互相打谱、交换谱本。

1937 年，琴社出版了《今虞琴刊》，一本厚厚的刊物，收录琴人的通讯录、琴谱考证、指法讨论、琴人传记。它是现代第一次对全国琴人做的「普查」：当时全国能联系到的琴人，不到两百人。这本刊物今天还是研究民国琴学最重要的材料，灵弦的指法大全里引用《今虞琴刊》的说法，就有十几处。

当年成立琴社的人里，彭祉卿传出了《忆故人》（见经典曲目推荐），张子谦是广陵派的代表，查阜西后来做了更大的事。

1956 年，全国

1956 年，查阜西受中国音乐家协会和民族音乐研究所委托，带着王迪、许健等人，用几个月时间走访了二十多个城市，找到八十多位琴人，录下两百多首琴曲的演奏，收集了一批谱本和琴。

这次普查的意义，今天很难估计。当时的老琴家大多年事已高，没有录音的话，他们的弹法就跟着人走了。普查录下来的声音，成了二十世纪下半叶古琴传承的基准——今天很多琴家弹的版本，往上追都追到这批录音。

查阜西之后编了《存见古琴曲谱辑览》（1958），把现存琴谱里的曲目做了总目；又主持编辑《琴曲集成》，把明清以来的一百四十多种琴谱影印汇集，前后几十年，到 2010 年由中华书局出齐三十册。今天琴人打谱、研究者查版本，用的就是这套书。

管平湖

和查阜西同一代的管平湖（1897—1967），做的是另一件事：打谱。

管平湖出身画家家庭，琴学九嶷派杨宗稷一系，后来广泛学习各派。1950 年代他进入民族音乐研究所，专门从事打谱——把古谱里没有人弹的曲子重新弹出来。他打的《广陵散》《幽兰》《流水》《离骚》《胡笳十八拍》，成了这些曲子的现代定本。

1977 年，他弹的《流水》被收进旅行者号的金唱片送入太空（见知音）。那时他已经去世十年。

打谱是什么、怎么做，见打谱是什么。

这一代人

二十世纪上半叶的琴人，大致做了四件事：组织（琴社）、记录（琴刊、普查、录音）、整理（谱集）、复活（打谱）。四件事合起来，就是今天古琴能够被当作「活态遗产」申报的全部基础。

他们没有一个人是靠琴吃饭的。查阜西是航空公司的职员，管平湖以画画为生，张子谦在银行工作。琴是他们的业余，但他们把业余做成了传承。

「抢救」

今天说非遗，常用「抢救」这个词。对古琴来说，抢救不是 2003 年开始的，是 1936 年。那一年全国琴人不到两百，而今天学琴的有上百万。中间隔着的，就是这一代人的工作。

琴社今天还有。今虞琴社仍在上海活动，各地的琴社更多。每一次雅集，琴人互相听、互相校谱，做的仍然是 1936 年那些人做的事。

想知道那次普查录下来的声音什么样，可以从管平湖的《流水》听起。它去了太空，也留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