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系列：小胡笳、大胡笳与胡笳十八拍，三首曲子是什么关系

学琴的人迟早会碰到这样的困惑：琴友说「我在练胡笳」，你问是哪一首，他想了想，说：「就是……胡笳啊。」

古琴里叫「胡笳」的曲子，至少有四首。它们讲的都是同一个故事——东汉末年蔡文姬被掳到匈奴、十二年后归汉、母子分离（故事见蔡文姬与胡笳十八拍）——可它们出自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琴谱，旋律也各不相同。

这篇不讲故事，讲曲子。把四首一首一首摆开，看它们各自从哪里来、长什么样、今天谁在弹。

先看一张表

一句话概括：大小胡笳是唐代传下来的老曲子，胡笳十八拍是明清时期新出现的曲子。名字相近，旋律无关。

源头：一个姓董的琴人

四首曲子共同的源头，是唐代。

唐代诗人刘商写过一组《胡笳十八拍》诗，他在序里讲了「胡笳曲」的来历：蔡文姬归汉以后，胡人思念她，卷芦叶为笳，吹出哀怨的声音；后来有一位「董生」，用琴模仿胡笳的声音，写成了十八拍，就是当时人们弹的胡笳曲。

这位董生，一般认为就是盛唐最有名的琴家董庭兰（见董庭兰）。后世的琴书说他：

善为沈家声、祝家声，以琴写胡笳声，为大、小胡笳是也。

「沈家声」「祝家声」，是唐代流传的两种胡笳琴曲的传本，分别出自姓沈、姓祝的琴家。董庭兰擅长这两家的弹法，用琴来模仿胡笳的声音，整理成了大、小两首胡笳曲。

盛唐诗人李颀听过董庭兰弹胡笳，写下了《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开头四句是：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关于胡笳琴曲最早的「听后感」。可惜唐代的谱子没有留下来。董庭兰弹的胡笳是什么样子，今天已经听不到了。

一、小胡笳：太古神品里的短篇

《小胡笳》最早见于明初朱权编的《神奇秘谱》（1425），收在上卷「太古神品」里（关于这部谱和它的三卷，见《神奇秘谱》）。朱权把它放进「太古神品」，说明在他眼里，这是一首年代很古、流传很稀的曲子。

全曲六段：一段引子，四段正曲，一段尾声。四段正曲各有小标题，大意依次是：雁归而思汉，吹笳以抒哀，无处可诉，仰天长叹。

它在明代的琴谱里出现过四次：除了《神奇秘谱》，还有《浙音释字琴谱》（其中一本给它配上了歌词）、《风宣玄品》（1539）和《重修真传琴谱》（1585）。此后几百年，它从琴谱里消失了。

今天能听到的《小胡笳》，是二十世纪以后的琴家据《神奇秘谱》重新打谱的结果（打谱是什么，见打谱是什么）。吴文光在《神奇秘谱乐诠》里把它打成六段，与原谱的分段一致。

它的篇幅短，情绪集中，像一幅小品——从雁归想起故乡，到最后仰天一叹，几分钟里把一个人的乡愁说完。

二、大胡笳：十八段的长卷

《大胡笳》也见于《神奇秘谱》，收在下卷「霞外神品」里。

它有十八段，各段都有小标题。这些标题大体按照唐代刘商《胡笳十八拍》诗的顺序排下来，从「美人随胡人入塞」，到「孩子牵衣不舍」，一段一段，像一卷连环画，把蔡文姬从被掳到归汉的经过讲了一遍。

从 1425 年的《神奇秘谱》到 1634 年，它在明代的六部琴谱里都出现过，各本之间的差别不大。谱中的解题把它归到董庭兰名下，说他是根据另一位唐代琴家陈怀古的弹法整理的。

1634 年以后，这首曲子在琴谱里也渐渐消失了。清代以后琴谱里出现的胡笳曲，已经是另一个面貌。

二十世纪以来，管平湖、姚丙炎等琴家都打过《大胡笳》。吴文光的《神奇秘谱乐诠》把它打成十八段。

如果说《小胡笳》是一首绝句，《大胡笳》就是一首长篇叙事诗。

三、胡笳十八拍（琴歌）：配上了诗

到了明代万历年间，琴谱里开始出现一首新的《胡笳十八拍》。

它是一首琴歌——一边弹琴，一边唱。唱的词，就是那首托名蔡文姬的骚体长诗《胡笳十八拍》：「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十八段诗配十八段曲，一拍一段。

这首琴歌的旋律，和《大胡笳》《小胡笳》没有关系，是一首新曲子。它最常被打谱的本子，出自明代孙丕显编的《琴适》（1611）。今天能听到的琴歌版本，以陈长林据《琴适》的打谱最为人知。

琴歌的好处是好懂：词就写在谱上，唱到哪一句，就知道这一段在讲什么。它的难处也在这里：一个字配一个音，节奏要跟着诗句走，弹和唱要合得上。

四、胡笳十八拍（器乐）：今天最常听到的那一首

今天在音乐会上、在唱片里，人们说「胡笳十八拍」，指的多半是这一首：一首没有歌词的器乐曲，见于清代的《五知斋琴谱》（1722）。

《五知斋琴谱》由徐祺编订，他的儿子徐俊和周鲁封等人校订刊行，是清代流传最广的琴谱之一。这首《胡笳十八拍》也分十八段，旋律和前面三首都不一样，情绪的起伏更大，层次也更细。

让这首曲子重新响起来的，是琴家吴景略。他在 1937 年据《五知斋琴谱》打出了这首曲子，此后几十年不断琢磨，成了他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他的弹法细腻多变，把蔡文姬又悲又喜、去留两难的心境，弹得一层一层的。今天很多琴人学的《胡笳十八拍》，都是从吴景略这一路来的。

四首放在一起听

如果你想真正弄清这四首的区别，最好的办法是找来录音，按下面的顺序听：

1. 先听《小胡笳》：短，集中，几分钟听完。注意它的结构：引子、四段、尾声。
2. 再听《大胡笳》：十八段，听它怎样按刘商诗的顺序一段段推进，像看连环画。
3. 然后听琴歌《胡笳十八拍》：一边听一边对着诗读，看曲调怎样跟着「我生之初尚无为」这样的句子走。
4. 最后听器乐《胡笳十八拍》：没有词了，可你已经知道故事，再听那些起伏，就能听出哪里是别离、哪里是回望。

四首听下来，你会发现：同一个故事，琴人讲了一千多年，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重讲了一遍。

学的话，从哪一首开始

这几首都不是入门曲。

《胡笳十八拍》（无论琴歌还是器乐）篇幅长、段落多、情绪层次复杂，适合已经弹过几首中等长度曲子、对吟猱绰注有一定把握的人。器乐本尤其考验对整首曲子情绪走向的把握——十八段如果弹得一样，就成了十八遍重复。

《小胡笳》相对短，可以作为进入这个系列的第一首。它的难处不在手上，而在古谱本身：太古神品里的曲子，节奏全靠打谱者判断，学的时候最好对照一个可靠的打谱本，同时看一看原谱，体会一下「谱上没有、弹的人给的」那一部分是什么。

至于《大胡笳》，可以留到最后。它像一部长篇小说，等你对前几首都熟了，再去读它，会更有味道。

在灵弦里，可以把你正在学的那个版本录进编辑器，按段落拆开，每段单独练；遇到不认识的指法，查指法大全。

一个故事，四首曲子

从唐代董庭兰「以琴写胡笳声」，到明初朱权把大小胡笳刻进《神奇秘谱》，到万历年间有人给它配上蔡文姬的诗，到清代《五知斋琴谱》里那首新的十八拍，再到 1937 年吴景略把它重新弹响——这个故事在琴上被讲了一千多年，换了好几副旋律。

曲子换了，故事没变：一个人站在车前，往前是故乡，往后是孩子。

想读这个故事本身，见蔡文姬与胡笳十八拍和它的全篇；想知道最早在琴上弹胡笳的董庭兰是谁，见董庭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