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琴图》与万琴堂：宋徽宗的琴

中国画里画琴的不少，画听琴的也不少。最有名的一幅，画的是一个皇帝在弹琴。

画上有什么

《听琴图》是绢本设色立轴，藏于故宫博物院。画面正中一株松树，松下一人着道袍，端坐弹琴；左右两人分坐石墩，一着红袍，一着青袍，低头静听；一个童子侍立。琴桌前一只香炉，青烟直上。

画的上方有一首七绝，蔡京题：

吟徵调商灶下桐，松间疑有入松风。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

弹着徵、调着商，用的是从灶下救出的桐木（用了蔡邕焦尾的典故）；松林间仿佛有《风入松》的曲声。两位听客一仰一俯，神情专注，好像听的是陶渊明那张无弦琴上的一曲（又用了无弦琴的典故）。四句诗用了两个琴史典故，蔡京是懂行的。

画的右上角有「听琴图」三字，瘦金体，是宋徽宗赵佶的字；左下有他的花押「天下一人」。

画里的人是谁

传统的看法是：松下弹琴的道袍人就是徽宗本人。理由是他好道教，自称「教主道君皇帝」，画中人的面貌也和传世的徽宗像相近。至于两位听琴的官员，有人说红衣是蔡京，有人说是童贯，都是推测，画上没有说。

这幅画是不是徽宗亲笔，也有争论。一种看法认为它是徽宗画院的画家所作，徽宗题字署押。但无论谁画的，它记录的场景是确定的：北宋末年的宫廷里，皇帝弹琴，宰相听琴、题诗。

万琴堂

徽宗收藏琴。周密《云烟过眼录》说，他在宣和殿设「百琴堂」收藏天下名琴，后世多称「万琴堂」。藏琴以唐代雷威所斫的「春雷」为第一。

「春雷」的后半生很曲折。靖康之变（1127）金人攻破汴京，宫中珍宝被掳走，「春雷」也到了金国，成为金章宗的爱物；章宗死后，这张琴被用来殉葬。据周密说，十八年后它又重见天日，归了元代的耶律楚材。这些记载不一定每一句都可靠，但它说明了一件事：一张琴可以比一个王朝活得久。

关于唐琴和雷氏，可以看九霄环佩一文。

亡国之君

宋徽宗是中国历史上最有艺术才能的皇帝，也是最失败的皇帝之一。他画花鸟、写瘦金体、收藏古器、建艮岳园林、办画院，在位二十六年，金人南下时他把皇位传给儿子，两年后父子一起被掳北去，死在五国城。

《听琴图》因此被后人看得很复杂。画面本身是宁静的——松、琴、香、听客；但看画的人知道，画外的那个王朝几年之后就没有了。蔡京题诗里的「含情客」，蔡京自己，后来被贬死在路上。

琴史上有一个说法：琴是「亡国之音」的反面，是修身的、克制的。但徽宗的例子正好相反——一个最会欣赏琴的人，把国家弄丢了。这不是琴的错，但这幅画让人没法不想到这一点。

为什么还要看这幅画

因为它是宋代文人琴生活最完整的一张图。琴桌的样式、琴的摆法、香炉的位置、听琴人的坐姿，都是实物证据。今天琴人讲「焚香抚琴」，讲琴桌高度，讲听琴时的状态，很多说法的来源就是这类画。

更要紧的是它画出了一种关系：弹的人和听的人。画上三个人，没有一个在看琴，两个听客都低着头。这和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是一个意思——琴是弹给人听的，听的人比琴重要。

徽宗没能做一个好皇帝。但在这幅画里，他做了一个好的弹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