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伊三弄：《梅花三弄》是从一支笛子开始的

古琴曲里知名度最高的《梅花三弄》，原本不是琴曲，是笛曲。它的来历是两个人在江边的一次相遇。

江边

《世说新语·任诞》记：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王徽之（子猷）要去建康，船停在码头。他早听说桓伊（子野）笛子吹得好，但不认识。恰好桓伊从岸上经过，船上有人认出来了。王徽之就派人去说：听说您善吹笛，请为我吹一曲。桓伊当时已经是显贵，也久闻王徽之的名声，立刻下车，坐在马扎上，吹了三段。吹完，上车就走。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为作三调」——吹了三个调，这就是「三弄」。

桓伊

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东晋人。他不是一个闲散的艺术家，而是淝水之战的功臣——公元 383 年前秦苻坚南下，桓伊与谢玄、谢石一起在淝水大破秦军，官至江州刺史。

《晋书·桓伊传》说他「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又说「有蔡邕柯亭笛，常自吹之」。他手里那支笛子，就是蔡邕从会稽柯亭屋顶上取下竹子做的那支（见焦尾琴一文）。江边吹的三调，很可能就是用它。

桓伊还有一件事。孝武帝猜忌谢安，桓伊在宫中宴会上为皇帝弹筝，唱曹植的《怨诗》：「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唱得「声节慷慨，俯仰可观」，谢安在座，泪流满面，起身对桓伊说：「使君于此不凡！」孝武帝听了也面有愧色。

一个能在战场上立功、在宫廷里用一首歌替朋友申辩的人，在江边为一个陌生人吹了三调，吹完就走。这就是魏晋人说的「任诞」——不是放纵，是不多一句话。

为什么不说话

「客主不交一言」是这段故事的核心。王徽之听完没有道谢，桓伊吹完没有寒暄。后人常把这当作魏晋风度的典型：两个人在音乐里已经见过了，话是多余的。

和伯牙子期的故事比一比：伯牙和子期至少还说了「峨峨兮若泰山」；王徽之和桓伊连这个都省了。

从笛到琴

笛曲怎么变成了琴曲？明代朱权《神奇秘谱》（1425）收《梅花三弄》，解题说：

桓伊出笛为梅花三弄之调，后人以琴为三弄焉。

桓伊吹的三调叫《梅花》，后人把它移到琴上，也作三弄。《世说新语》原文只说「三调」，没有说「梅花」；「梅花」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没有确切记载，但到明初已经是定名了。

琴曲的结构保留了「三弄」的意思：同一段泛音主题出现三次，每次在不同的弦上、不同的音区，像从三个角度看同一株梅花。泛音清亮、不带吟猱，正好像笛声。三段泛音之间是按音的段落，沉郁厚重，像风雪。花和风雪的对峙，就是这首曲子的戏剧。

梅花

梅花在中国文化里的意思不需要多说：凌寒独放。把一支江边吹的笛曲命名为《梅花》，再把它移到琴上，是后人替桓伊做的一次解释——那三调里应该有一种东西，是在冷的地方自己开出来的。

今天《梅花三弄》是音乐会上出场率最高的古琴曲，也是中级学琴者的标志性曲目。弹它的泛音段时，不妨想一想那个江边的下午：一个将军坐在马扎上，吹了三段，上车走了。

曲子的分级和技术要点，见经典曲目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