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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史典故全篇

知音·全篇:一个故事怎样活了两千五百年

全篇按章回写「知音」:先秦《列子》《吕氏春秋》里不到一百字的原文,泰山脚下的一场暴雨,成连先生把伯牙留在海上的传说,《吕氏春秋》讲这个故事其实是为了说用人之道,司马迁在狱中写下「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刘勰「知音其难哉」,冯梦龙把它写成中秋夜汉阳江口的小说,张孔山的《流水》,以及 1977 年飞出太阳系的那张唱片。

灵弦琴学札记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琴史典故13 分钟阅读

这是《知音》的全篇。概览版讲了故事的骨架和它怎样被后人添枝加叶,这里把每一层都从头讲完。先秦原文和后世小说会分开讲;成连移情、冯梦龙的情节,都会标明出处与性质。

楔子 断弦

中秋夜,汉阳江口。

一场雨刚停,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一轮满月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水面白茫茫一片。一条官船泊在岸边的山崖下,船上挂着灯。

船舱里,一个穿官服的人把一张琴放在膝上。他是晋国的上大夫,出使楚国回来,路过这里。随从们都睡了,岸上黑漆漆的,只有水声和风声。他对着月亮,弹起琴来。

弹着弹着,「铮」的一声,一根弦断了。

他停下手。古人相信,琴弦无故而断,是附近有人在偷听。他叫醒随从:去岸上看看。

随从举着灯上了岸。山崖下的树丛里,蹲着一个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脚边放着一担柴。他一动不动,好像还在听那已经断了的琴声。

这个场景,你可能在戏台上见过,在连环画里见过,在武汉汉阳的古琴台见过。它是中国最有名的琴故事。

可是,它的开头不是这样的。

两千五百年前,这个故事刚出现的时候,没有中秋,没有官船,没有汉阳,没有断弦,也没有那个披蓑衣的樵夫。它只有两句话。

这一篇,我们就来看这两句话,怎样一层一层长成了今天这个故事。

第一章 两句话

最早讲这个故事的,是两部先秦的书。

一部是《列子》。《列子·汤问》里有这样一段: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伯牙善于弹琴,钟子期善于听琴。伯牙弹琴,心里想着登高山,钟子期说:好啊!巍巍峨峨,像泰山一样!伯牙心里想着流水,钟子期说:好啊!浩浩荡荡,像江河一样!伯牙心里想的,钟子期一定能听出来。

另一部是《吕氏春秋》。它讲了故事的结局:

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钟子期死了,伯牙摔破了琴,扯断了弦,一辈子再也不弹琴,因为他认为世上再没有值得他为之弹琴的人了。

就这些。两段加起来,不到一百字。

仔细读这两段,有几个地方很有意思。

第一,主角是听的人,不是弹的人。《列子》说伯牙「善鼓琴」,三个字就交代过去了;可它花了四倍的篇幅写钟子期怎么听。「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两句赞叹都是钟子期说的。这个故事从一开始,赞美的就是「听」。

**第二,伯牙摔琴的理由不是悲伤。**原文没有说他哭,没有说他悲痛欲绝。它说的是一个判断:「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世上没有人值得我再弹了。这是一个弹琴的人对听琴的人最高的评价:你不在了,我的琴就没有意义了。

**第三,没有樵夫。**钟子期是谁,做什么的,原文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善听」。

第二章 泰山之阴

《列子·汤问》在那两句话后面,还接着讲了一件事。这件事今天很少有人提,可它比「高山流水」更像一个故事。

有一次,伯牙到泰山的北面去游玩。忽然下起了暴雨,他躲到一块大岩石下面。雨下个不停,他心里很悲凉,就拿出琴来弹。

他先弹了一首《霖雨之操》——写连绵不断的雨;接着又弹了一首《崩山之音》——写山崩地裂的声音。

钟子期在旁边。每一首曲子,他都能完全听出其中的意趣。

伯牙放下琴,叹了一口气,说:

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好啊,好啊,你听琴的本事!你心里想象出来的,就和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我在琴声里,还能往哪里躲呢?

「吾于何逃声哉」——我在琴声里,往哪里躲?

这句话很妙。一个人弹琴,总以为自己藏在琴声后面,心事可以只说一半,别人听不出来。可遇到钟子期,他发现自己无处可藏:琴声一响,心里在想什么,全被听去了。

这既是被理解的快乐,也是被看透的惶恐。「知音」这个词后来变得温暖,可在《列子》这里,它还带着一点点让人不安的东西:有一个人,能听见你心里的一切。

第三章 成连先生

伯牙的琴是怎么学会的?先秦的书里没有说。后来,有人替他补上了一段师承,那就是「成连移情」的传说。

这个故事见于汉魏以后的琴书,被唐宋的乐府题解一再转引。故事说:

伯牙跟着一位叫成连的老师学琴,学了三年,技巧都学会了,可是弹出来的东西,总差那么一点——不能「精神寂寞,情之专一」,打动不了人。

成连说:我的老师方子春在东海里,他能改变人的性情。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坐船到了东海中的蓬莱山。成连把伯牙留在岸上,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接老师。然后他撑着船走了。

伯牙等了十天,没有人来。

四下里没有一个人。他只能听着海水翻涌、崩塌的声音,看着山林幽深昏暗,听着群鸟悲鸣。他忽然明白了,长叹一声:「先生将移我情!」——老师是要改变我的性情啊!

于是他拿起琴,一边弹一边唱,作了一首曲子,叫《水仙操》。

琴弹完,成连撑着船回来了,把他接回了家。从此以后,伯牙成了天下最好的琴师。

这当然是传说。可它说出了古人对琴艺的一个根本看法:技巧可以教,「情」不能教,只能在天地之间自己去「移」。伯牙在海上那十天,听的是海水、山林、鸟鸣——他先成了一个「善听」的人,然后才成了一个「善鼓琴」的人。

后来他遇到钟子期,等于遇到了另一个自己。

第四章 为什么《吕氏春秋》要讲这个故事

现在回到《吕氏春秋》。

今天的人读「伯牙破琴绝弦」,读的是友情。可是《吕氏春秋》把这个故事放在《本味》这一篇里,它要讲的其实不是友情。

《本味》这一篇,主角是商朝的贤相伊尹。它讲伊尹怎样用烹饪的道理去说服商汤,讲君主怎样才能得到贤人。在讲完伯牙摔琴之后,《吕氏春秋》紧接着说了这样一段话:

非独琴若此也,贤者亦然。虽有贤者,而无礼以接之,贤奚由尽忠?犹御之不善,骥不自千里也。

不只是弹琴这样,贤人也是一样。即使有贤人,如果没有用礼去对待他,贤人怎么会尽忠呢?就像驾车的人不好,千里马也不会自己跑出千里去。

原来,在《吕氏春秋》的作者眼里,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用人」的比喻:伯牙是贤者,钟子期是那个懂得贤者的人。一个有才能的人,需要遇到一个懂他的人,才肯把才能拿出来;遇不到,宁可把琴摔了。

这层意思,被一个人读得最痛。

第五章 报任安书

汉武帝天汉年间,太史令司马迁因为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说了几句话,触怒了武帝,被关进大牢,受了宫刑。

几年以后,他已经出狱,做了中书令。他的朋友任安被判了死罪,在狱中给他写信。司马迁写了一封很长的回信,这就是《报任安书》。信里,他讲了自己为什么受了那样的奇耻大辱还要活下去——因为《史记》还没有写完。

在这封信的开头,他用了伯牙的典故:

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

钟子期死了,伯牙一辈子不再弹琴。为什么?因为士人只为了解自己的人效力,女子只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

他接着说:像我这样一个身体已经残缺、处在污秽之中的人,就算有随和之珠那样的才能、有许由伯夷那样的品行,也终究不能拿出来荣耀自己,只会被人耻笑罢了。

司马迁读懂了《吕氏春秋》讲伯牙的真意:一个人有才能,却没有知己,那才能就只能藏着。他自己,就是一个摔了琴、却还不能死的伯牙。他要把琴藏起来,弹给后世听——那就是《史记》。

「士为知己者用」——从这时起,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就不只是一个关于琴的故事了。

第六章 知音其难哉

还有一件很少人注意的事:先秦那两段原文里,没有出现「知音」这两个字。

这个词变成固定说法,要等到南朝。

南朝齐梁之间,一个叫刘勰的人写了一部文学批评的巨著《文心雕龙》,其中有一篇,标题就叫《知音》。它开头第一句是:

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

懂得声音的人,真是太难得了!声音本来就难以懂得,懂的人又难以遇到,遇到一个懂你声音的人,一千年里也许才有一次!

刘勰讲的其实不是琴,是文章。他在抱怨:好文章写出来,懂得欣赏的读者太少了,有的人贵古贱今,有的人崇己抑人,有的人信伪迷真。他借用了伯牙和钟子期的意象,把「知音」从琴边拿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关于「被理解」的词。

从那以后,「知音」就离开了琴。一个人说「你是我的知音」,他未必弹琴,可他说的,和两千多年前那个听琴的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后来的诗人,用这个词用得最多的时候,往往是在说「没有」。李白说:「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岳飞在《小重山》里写:「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想把心事托付给琴声,可懂的人太少,就算弦弹断了,又有谁来听?

钟子期,成了一把尺子。量的不是听琴的人,而是弹琴的人有多孤独。

第七章 冯梦龙的中秋夜

那么,楔子里的中秋夜、官船、断弦、樵夫,是从哪里来的?

从明朝。

明代末年,苏州有一个叫冯梦龙的文人,编了三部白话短篇小说集,合称「三言」。其中《警世通言》的第一卷,就是《俞伯牙摔琴谢知音》。

冯梦龙把两句话的寓言,写成了一篇有头有尾、有血有肉的小说。

他给伯牙安了一个姓——俞,一个身份——晋国的上大夫,一件差事——奉命出使楚国。回程的时候,正是八月十五中秋夜,船行到汉阳江口,遇上风雨,泊在一座山崖下。雨停了,月亮出来,伯牙在船舱里抚琴,琴弦忽然断了。

岸上偷听的,是一个砍柴回来避雨的樵夫,叫钟子期,住在附近的集贤村。

伯牙听说是个樵夫,起初很看不起,觉得一个砍柴的人怎么会懂琴。他故意考他:你既然听琴,可知道这琴是谁造的?有什么讲究?

钟子期从容答道:这琴是伏羲氏所造,取的是凤凰栖过的梧桐;琴有多长、宽窄厚薄各对应天地间的什么数,前宽后窄象征什么,上圆下方效法什么;原有五根弦,象征五行,后来周文王、周武王各添一根,成了七弦……他一口气说下来,滴水不漏。(小说里报的这些尺寸和对应,是小说家的说法,和汉代古书的记载不尽相同,见天圆地方。)

伯牙大惊,赶紧请他上船,以宾客之礼相待。他又弹了两曲试他:一曲意在高山,钟子期听出了高山;一曲意在流水,钟子期听出了流水——和《列子》里一模一样。伯牙推开琴,和他结为兄弟,约好明年中秋,还在这里相会。

第二年中秋,伯牙如约来到汉阳江口。他在船上抚琴,琴声里却有哀怨之音。他心知不好,上岸去找钟子期的家。在路上,他遇到一个老人——是钟子期的父亲。老人告诉他:子期已经死了。他白天砍柴,夜里读书,劳累过度,得病而亡。临死前留下遗言,要把他葬在江边,好赴明年中秋的约。

伯牙来到江边的新坟前,放声大哭,抚琴一曲,然后举起琴,向祭台上用力一摔,「摔得玉轸抛残,金徽零乱」。他留下了一首诗:

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小说的结尾,伯牙对钟子期的老父亲许诺,要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一样奉养,替子期尽孝。

这篇小说太好看了,以至于后来几乎所有人记住的,都是冯梦龙的版本。中秋夜、断弦、樵夫、来年之约、江边新坟——这些全是冯梦龙的手笔,或者是他从宋元以来的民间说唱里集成的。先秦原文里,一样都没有。

「俞」这个姓,更是找不到任何早期的根据。先秦的书里只有「伯牙」两个字,「伯」很可能是他的氏或者排行。

分清这两层,不是为了挑小说的错。寓言本来就是让人往上添东西的。冯梦龙添得好——尤其是断弦那一笔。在先秦的原文里,「有人在听」只是一个抽象的事实;冯梦龙让一根弦断掉,「有人在听」这件事,就变得看得见、听得见了。

先秦人给了骨头,明朝人给了血肉。今天我们看到的「知音」,是两千年一起长出来的。

第八章 高山与流水

伯牙「志在高山」「志在流水」,后世的琴人就把这两个意象,谱成了曲子。

明初朱权编的《神奇秘谱》(1425)收录了《高山》和《流水》,题解里说了这两首曲子的来历:

高山流水本只一曲。至唐分为两曲,不分段数。至宋分高山为四段,流水为八段。

在唐以前,「高山流水」是一首曲子;唐代分成了两首,不分段;到了宋代,《高山》分成四段,《流水》分成八段。

今天人们最常听的《流水》,是清代后期的一个版本,来自四川青城山的道士琴家张孔山。他在原曲的基础上,加了一大段被称为「七十二滚拂」的手法:右手在几根弦上连续快速地来回扫拂,模拟流水从涓涓细流,到汇成溪涧,到奔腾澎湃、浩浩荡荡的全过程。这个版本收在清光绪二年(1876)刊行的《天闻阁琴谱》里,后来成了川派的代表作。

你闭上眼睛听那一段滚拂,确实像水——不是一种水,是一整条河,从山上一路流下来。

伯牙「志在流水」的时候,弹的是什么样的声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可张孔山的《流水》,大概是琴人们能想象出的,最接近「洋洋兮若江河」的样子。

第九章 金唱片

1977 年 8 月和 9 月,美国先后发射了两艘无人探测器:旅行者 1 号和旅行者 2 号。它们的任务是探测木星、土星等外行星,然后一直飞下去,飞出太阳系。

每一艘探测器上,都带着一张镀金的铜唱片。唱片里录着地球上的各种声音:风声、雨声、鸟叫、心跳、五十五种语言的问候,还有一组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它是写给一个未知的听众的——如果有一天,宇宙中别的文明捡到了它,也许能从这些声音里,知道地球上曾经有过什么样的人。

编选这张唱片的,是天文学家卡尔·萨根领导的一个小组。他们从全世界的音乐里挑了二十几首,其中有巴赫、贝多芬、莫扎特,有非洲的鼓乐、印度的拉格、秘鲁的排箫……还有一首中国的古琴曲。

那首曲子,是管平湖演奏的《流水》。

一张寄给宇宙中未知听众的唱片,编者从人类所有的音乐里,挑中了一首源于「有人听懂了」的曲子。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对伯牙故事的一次重述:一个人在江边弹琴,不知道岸上有没有人在听;一张唱片在星际之间飞,不知道宇宙里有没有人在听。弹的人都只能弹,然后等。

旅行者号今天还在飞,已经飞出了太阳系的边缘。它带着的那曲《流水》,也许几万年都不会被人听到。也许永远不会。

可它在那里。就像那天夜里,伯牙并不知道岸上有人;他只是弹了。

尾声 岸上的人

回到汉阳江口,回到那根断掉的弦。

这个故事讲了两千五百年,讲到今天,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伯牙的琴艺有多高——原文一个字都没提。打动人的,是有一个人听懂了。

中国人把弹琴看作一种说话。说话,总是要有人听的。一屋子的喝彩,抵不过一个真正懂你的人;而失去了那个人,再多的听众也补不回来。伯牙摔琴,不是因为他不会弹了,而是因为他不想再对着没有人懂的世界说话了。

琴人之间,至今还保留着一个习惯:几个人聚在一起,一个人弹,其他人听,弹完了,听的人要说一说自己听到了什么。在琴社里,说一个人「会听」,是比「会弹」更高的评价。每一次雅集,都是把听的人放到钟子期的位置上。

下次你听《流水》的时候,不妨想一想:琴声里那「洋洋兮若江河」,是弹琴的人想出来的,还是听琴的人听出来的?

在钟子期开口之前,那可能只是一些声音。是那个岸上的人,把声音变成了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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