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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学文化全篇

幽兰·全篇:一卷四千九百五十四字的琴谱,走了一千四百年

全篇按章回写《碣石调·幽兰》:东京国立博物馆里那卷「此弄宜缓,消息弹之」的唐抄本;九疑山中的丘明与「声微而志远」;陈朝宜都王叔明和祯明三年的亡国;一个音一句话的文字谱怎么读;题记里的武后新字「年」;日本的土藏、茧纸和古寺;杨守敬笔下「论斤估值」的明治书市与黎庶昌的《古逸丛书》;自号九嶷山人的杨宗稷三年打谱;1956 年能弹的七个人;以及卷子与《琴用指法》在 2025 年第一次合璧影印。

灵弦琴学札记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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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幽兰》的全篇。概览版讲了这卷谱的来历和它为什么重要,这里把经手过它的每一个人从头讲完。引文都给出处;属于传说、或学界尚有争议的,会写明。

楔子 一卷纸

东京,上野公园,东京国立博物馆。藏品编号 ,名称是「碣石調幽蘭第五」,日本国宝。

这是一卷手抄的纸本。展开来,第一行是标题:「碣石调幽兰序 一名倚兰」。标题后面,是一段不长的题记,讲这首曲子是谁传下来的。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楷书,一行接一行,总共二百二十四行,四千九百五十四个字。

这四千多个字里,没有一个今天琴人熟悉的减字。全是句子:哪个手指,按在哪根弦的什么位置,怎么弹,接着怎么走。

卷子末尾,有一行小注:

此弄宜缓,消息弹之。

这首曲子要慢,要斟酌着弹。

这是今天存世最早的古琴谱,也是唯一一件传世的「文字谱」实物。它出自中国,却在日本存了一千多年。在它被抄写之前,它还在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手里藏了很久。

第一章 九疑山

题记的全文是这样的:

丘公字明,会稽人也,梁末隐于九疑山,妙绝楚调。于幽兰一曲,尤特精绝。以其声微而志远,而不堪授人,以陈桢明三年授宜都王叔明。隋开皇十年,于丹阳县卒。年九十七,无子传之。其声遂简耳。

丘公,名明,会稽人。会稽在今天的浙江绍兴一带。南朝梁的末年,他隐居到了九疑山。

九疑山,今天写作九嶷山,在湖南南部的宁远县一带,是南岭的一部分。这座山在古人心里有特别的分量。《史记·五帝本纪》说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一个会稽人,在天下大乱的梁末,走到了舜的葬地去隐居。他为什么选这里,题记没有说,我们也不知道。

题记说他「妙绝楚调」,在所有曲子里,《幽兰》弹得最精。可他不肯把它传给别人,理由是六个字:「声微而志远」。声音幽微,意思深远——他觉得没有人接得住(这四个字,几乎可以拿来概括古琴的美学,见大音希声)。

题记的最后一句,常常被引用的时候省掉了:「其声遂简耳。」丘明死后没有儿子传承,这首曲子的声音,从此就变得简略了。写下这句话的人,是在惋惜:我们手里的,已经不是丘明弹的全部。

至于这首曲子是不是丘明自己作的,题记没有说。卷子的标题下注着「一名倚兰」。东汉蔡邕的《琴操》里有一首《猗兰操》,说是孔子周游列国不被任用,从卫国回鲁国的路上,在山谷中看见兰花独自开着,叹息说:

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譬犹贤者不逢时,与鄙夫为伦也。

兰花本该是王者之香,如今却和杂草长在一起,就像贤人生不逢时。于是停车弹琴,作了这首曲子。

这是传说。《幽兰》和《猗兰操》是不是同一首曲子,也只能算一种推测。不过琴家吴文光有一个朴素的判断:这首曲子既然不是丘明首创,他必定有所师承,那它至少在魏晋时就已经存在了。

第二章 宜都王

题记里,丘明终于把曲子传给了一个人:陈朝的宜都王叔明。时间是「桢明三年」,也就是陈后主祯明三年,公元 589 年。

陈叔明是陈宣帝的第六个儿子,陈后主陈叔宝的弟弟。《陈书》给他的传很短,开头一句是:

仪容美丽,举止和弱,状似妇人。

他相貌很美,举止柔和,像个女子。太建五年(573),他被立为宜都王,此后做过东扬州刺史、南徐州刺史、侍中,都是宗室子弟按例得到的官职。

然后,传里只剩下一句:「祯明三年入关,隋大业中为鸿胪少卿。」

祯明三年,正是陈朝亡国的那一年。这一年正月,隋军渡江,攻破建康的台城,陈后主被俘。陈朝的宗室王公,随后被一起押往长安——「入关」,说的就是这件事。

丘明是在这一年的哪个时候、在什么地方把《幽兰》传给他的?是在亡国前的建康,还是在国破之后?题记没有说,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一个九十多岁、等了几十年也不肯传人的老人,偏偏在这样一年,把曲子交到了一个亡国王子的手里。

第二年,隋开皇十年(590),丘明在丹阳县去世,年九十七。

而那位王子,在隋朝活了下来。据后来出土的墓志,他在隋炀帝大业年间做过鸿胪少卿、礼部侍郎等官,死在洛阳的家中,葬在邙山。他会不会弹《幽兰》,弹得怎样,后来又传给了谁,史书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第三章 一个音一句话

那么,这卷谱到底是怎么写的?

抄一段开头给大家看——这是全曲的第一句:

耶卧中指十上半寸许案商食指中指双牵宫商……

原卷没有标点。大意是:中指斜卧,按在十徽往上半寸左右的商弦上,然后食指、中指「双牵」宫、商两弦……这里的「宫商角徵羽文武」,是七根弦的名字;「十」「十三」,是徽位;「案」,就是按。

一个音,往往就是一句话。一句话,少则十几字,多则几十字。全卷就这样一句一句写下去,每写完一个乐句,旁边注上小字「一句」。全曲之中,又有四处写着「拍之」,把乐曲分成四段。

这就是「文字谱」。它的好处是精确:动作写尽了,几乎没有歧义。它的坏处也一目了然:四千九百多字,弹的人不可能边看边弹,只能先读懂一段,在脑子里翻译成手上的动作,再弹出来。

后来,唐代的琴人把这些句子压缩:「左手大指按七徽」这类说法,被拆成偏旁部件,再叠成一个方块字。一个方块字顶原来的一句话,这就是减字谱(见减字谱怎么读)。减字谱用了一千多年,一直用到今天。今天的琴人去读《幽兰》,常常就像在读减字谱的「展开版」——很多减字谱里已经含义模糊的指法,在这里能找到原原本本的说法(今天常用指法的写法和图解,见指法大全)。

卷子的最后,在曲谱结束之后,抄写人还列了一长串曲名:楚调、千金调、胡笳调、楚明光、白雪、易水、幽兰、渌水、长清、短清、风入松、乌夜啼……一共五十多个,其中有一个叫「广陵止息」。有人据标题里的「第五」推测,它原本可能是一部更大的琴谱中的一篇,这只是推测。那些曲子的谱,今天都看不到了。

第四章 武后的「年」字

这卷谱是丘明的曲子,可我们手上这一卷,是谁、在什么时候抄的?

卷子没有署名。学者们从纸张和字迹判断,它很接近唐人的笔墨。还有一条更具体的线索:题记里出现了好几个「年」字——「桢明三年」「开皇十年」「年九十七」——这几个「年」字,写的都不是通行的写法,而是武则天当政时新造的字。

武则天当政时,造了一批新字,下令通行天下;她死后,这些字就逐渐废弃了。一个抄写人,在一份南朝的题记里,顺手写下了武周的「年」字,说明他生活在那个时代前后。东京国立博物馆据此推断,这一卷大约抄于武则天时期;也有学者认为,单凭这一点断定是唐抄,证据还不够充分。比较稳妥的说法是:它大约写于七世纪到八世纪前叶。

曲子是南朝的,抄本是唐代的。抄谱的人,自己也在抄一份比他早一百多年的东西。

第五章 土藏、茧纸与古寺

它是怎么到日本去的,没有记录。唐代中日往来频繁,遣唐使和留学僧带回去大量汉籍,它很可能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中国本土的传本都散失了,日本的这一卷却留了下来?一千多年后,一个在日本访书的中国人,给出过他的解释。他在《日本访书志》的《缘起》里写道:日本的气候,并不比中国江南少霉烂、比河北少虫蛀,可唐人的手迹留存下来的却数不胜数,原因是:

盖其国有力之家皆有土藏,故虽屡经火灾而不毁。至于钞本皆用彼国茧纸,坚韧胜于布帛,故历千年而不碎。

有财力的人家都有土造的仓库,失火也烧不掉;抄本用的是日本的茧纸,比布还结实,过了一千年也不碎。他还提到另一个原因:「日本崇尚佛法,凡有兵戈,例不毁坏古刹」——打仗的时候,按惯例不毁古寺,所以寺院里藏下了大量唐人写本。

《幽兰》在日本最后的落脚处,正是一座寺院。据日本学者的研究,它进入寺院之前,可能藏于皇室,后来由后水尾天皇赐给一位京都的乐人;江户时代的学者荻生徂徕,还为它写过研究指法的著作。这些都是后人的考证,细节未必都能落实。有明确记载的是:从明治四年(1871)起,它藏在京都西贺茂的神光院;后来归东京国立博物馆,被定为国宝。

第六章 论斤估值

写下《缘起》的那个人,叫杨守敬。

杨守敬,湖北宜都人,生于 1839 年,是清末的历史地理学家、金石学家、目录版本学家。他一生最大的工作,是给郦道元的《水经注》作疏。光绪六年(1880)夏天,他应驻日公使何如璋之召,以随员身份到了日本。

他到的时候,日本正在明治维新。他在《缘起》里写那时的书市:

日本维新之际,颇欲废汉学,故家旧藏几于论斤估值。

明治初年,日本一度想废弃汉学,世家旧藏的汉籍,几乎按斤称着卖。

杨守敬每天去逛书市。他说:「乃日游市上。凡板已毁坏者皆购之,不一年遂有三万余卷。」凡是原版已经毁掉的书,见了就买,不到一年,买了三万多卷。他还写到,起初日本书商并不看重旧本,等他买个不停,日本的好事者也开始出高价来争,旧本一天天少了,他的钱也花光了。

光绪七年(1881),新任驻日公使黎庶昌到任。黎庶昌是贵州遵义人,曾国藩的门生,「曾门四弟子」之一,此前随郭嵩焘出使过欧洲。他到日本后,决定把这些在中国已经失传的古书刻印出来,托杨守敬尽力搜访。

《幽兰》的一个写本,就是在这时被杨守敬访得的,研究者称之为「宝素堂写本」。黎庶昌请人影摹、刻版,把它收进了一部丛书——《古逸丛书》,共二十六种,二百卷,光绪十年(1884)在东京的使署刊行。这二十六种里,有一种就是《碣石调幽兰》一卷,依旧抄卷子本影摹刻成。

就这样,《幽兰》回到了中国。回来的不是原卷,而是一份影摹刻印的本子。原卷至今仍在东京。

杨守敬自己的书,后来也有一段漂泊。他把从日本带回的书先藏在黄州的「邻苏园」,后来移到武昌的「观海堂」。1915 年他去世后,家人把藏书卖给了当时的政府;一半拨给了梁启超筹办的松坡图书馆,另一半在 1926 年拨交故宫博物院,后来大部分南迁,今天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第七章 九嶷山人

谱回来了,可没有人敢弹。

据查阜西后来的回忆,《幽兰》的文字谱虽然传回国内,当时京城的琴家都不敢擅自打谱。四千多字的唐人白话,有些指法的说法和后世完全不同,节奏一个字也没有记——从哪里下手?

第一个下手的人,叫杨宗稷,字时百。

杨宗稷生于 1864 年,湖南宁远人,原姓欧阳,清末贡生,民国初年是北京琴坛的领袖。他给自己起的号,叫「九嶷山人」。

宁远,就是九嶷山所在的地方。一千三百多年前,丘明隐居在那座山里,守着一首「不堪授人」的曲子;一千三百多年后,一个从那座山下走出来的人,开始试着把这首曲子重新弹出来。

1911 年,杨宗稷开始为《幽兰》打谱,前后用了三年。他确定了这首曲子应当用正调定弦,写成了《幽兰古指法解》,又把文字谱翻成减字谱,刊在他编的大部头《琴学丛书》的第九卷「琴谱一」里。这是《幽兰》回国之后第一次有人为它打谱(打谱是怎么回事,见打谱是什么)。

杨宗稷在北京以「九嶷琴社」招收弟子。1912 年入社的学生里,有一个年轻人叫管平湖。

第八章 七个人

1953 年以后,查阜西从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借出相关文献,联络各地琴家,再一次合力研究《幽兰》。

据查阜西统计,到 1956 年为止,全国能把《碣石调·幽兰》弹出来的,只有七个人:徐立孙、姚丙炎、吴振平、吴景略、管平湖、喻绍泽、薛志章。

七个人分散在各地,各自依据文字谱和杨宗稷的研究,弹出了各自的版本。1957 年,管平湖录下了他的《幽兰》(那一代琴人怎样合力抢救琴曲,见今虞琴社)。

二十多年后,一个研究生又回到了这卷谱面前。吴文光在读了杨宗稷的研究、听了管平湖、徐立孙、姚丙炎的录音之后,认为指法还需要订正;他还觉得前辈的句法处理有局限,尤其是第四拍(也就是第四段)没有真正分出旋律的句子。1981 年,他以《幽兰》和《神奇秘谱》上卷的打谱成果取得硕士学位。他的《幽兰》,后来被评论者称为「句逗分明,节奏多变」。

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人们讲《幽兰》,常会提到另一卷唐抄本《琴用指法》,里面抄集了几种早期的指法解说,包括唐初琴家赵耶利的《弹琴右手法》。它和《幽兰》时代相近,是考订唐代及唐以前指法的重要依据,但它是另一卷卷子,原卷藏在日本彦根城博物馆。2025 年,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了吴文光主编的《幽兰妙指:唐抄古琴文献二种》,第一次获得日本博物馆方的正式授权,用官方拍摄的高清图片,把这两卷原色原大地合璧影印。普通琴人,终于能看到原卷的样子了。

尾声 宜都

讲完这卷谱,再回头看题记,有一个巧合。

丘明把曲子传给的,是陈朝的宜都王。一千二百九十多年后,在东京的书市里把它找回来的杨守敬,是湖北宜都人。一个是封号,一个是籍贯,彼此没有任何关系。巧合就是巧合,我们不必替它附会什么。

但这条链子本身,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九十七岁的老人,觉得这首曲子「不堪授人」,最后还是传了出去;一个唐代的抄手,写下了武周的「年」字;一卷纸在日本的土藏和古寺里躺了一千年;一个清末的读书人在按斤叫卖的书堆里把它认出来,一个公使把它刻成书运回中国;一个自号九嶷山人的琴家,花了三年让它出声;七个人接着弹,一个研究生又接着改。

题记说,丘明死后,「其声遂简耳」——声音从此简略了。这是一句惋惜。可是一千四百年后,这首曲子的声音,比丘明生前任何时候都传得更远。


想读懂文字谱和减字谱的关系,见减字谱怎么读;古谱怎样重新弹响,见打谱是什么;与《幽兰》同样靠一部古谱保存下来的大曲,见广陵散绝和《神奇秘谱》。概览版见《碣石调·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