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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学文化

《碣石调·幽兰》:唯一传世的文字谱,是从日本抄回来的

现存最早的古琴谱是一卷唐人手抄的文字谱,四千九百多字,不用一个减字。它在日本存了上千年,清末才由杨守敬访得写本、经《古逸丛书》刊印回到中国。本文讲这卷谱的来历、文字谱怎么读,以及它为什么会被减字谱取代。

灵弦琴学札记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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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琴人手里的谱,翻开都是减字。但现存最早的那一份古琴谱上,一个减字也没有——它是一段一段的白话,像在旁边口述:把左手大指按在某徽,右手中指向内弹某弦,然后左手往上走到某处。

这卷谱叫《碣石调·幽兰》,共四千九百五十四个汉字。它是现存最早的古琴谱,也是唯一一件传世的文字谱实物。

文字谱记的是一段话

文字谱不用符号,用完整的汉字把一个音需要的全部信息说出来:弹第几弦、右手哪个指头、怎么发力、左手按第几徽、之后往哪走。一个音一句话,一句话十几到几十字。

好处是没有歧义——它把动作说尽了。坏处也很直接:一首中等长度的曲子要写几千字,翻页比弹琴慢。琴人得先读完一段话,在脑子里把它翻译成手上的动作,再弹。谱长成这样,就没法边看边弹。

所以到了晚唐,曹柔等人把文字谱简化:把「左手大指按七徽」这类表述压成偏旁部件,再把部件叠成一个方块字。一个方块字顶原来的一句话,这就是减字谱。减字理论上有上千个(一说一千零七十个),但常用的并不多,所以这套写法一直沿用到今天。

换句话说,减字谱是文字谱的压缩版;而《幽兰》是压缩之前那个版本留下的唯一样本。

曲子比谱更老

谱是唐人抄的,曲子更早。卷首的题记说,这是南朝梁代会稽人丘明(493—590)传下来的曲子,他临终前把它交给了宜都人王叔明。也就是说,抄谱的人也是在抄一份更老的东西。

从书法和纸卷判断,这卷抄本的年代大约在七世纪到八世纪前叶。曲名里的「碣石调」指调名,「幽兰」是曲名,卷子标题作「碣石调幽兰第五」——「第五」通常理解为这一调下的第五首。

它为什么在日本

唐代往来频繁,大量汉籍随遣唐使、留学僧东传,《幽兰》应当也在其中。此后中国本土的传本失散,日本这一卷反而留了下来。

有明确记载的部分是:从明治四年(1871)起,这卷谱藏在京都西贺茂的神光院;二十一世纪初移交东京国立博物馆,被定为日本国宝。

清末是怎么抄回来的

把它带回中国的是两个人。

杨守敬(1839—1915),字鹏云,号惺吾,湖北宜都人,是清末的目录版本学家和藏书家。光绪六年至十年(1880—1884)他随使赴日,到处访求国内已经失传的古本,所见写成《日本访书志》。《幽兰》的宝素堂写本就是这一行访得的。

黎庶昌(字莼斋,贵州遵义人),光绪七年任驻日公使。他把杨守敬访得的二十六种罕见古本汇编摹刻,成《古逸丛书》,光绪十年(1884)在东京使署出版。

《幽兰》就在这二十六种里。它回到中国的方式,不是原卷归还,而是一份摹写本经由丛书刊印流通。原卷至今在东京。

这卷谱今天还有用吗

有,而且是打谱的富矿。

因为它是文字谱,动作说得比减字更细,不少减字谱里已经含义模糊的指法,能在《幽兰》的原话里找到解释。民国以来杨宗稷、管平湖等琴家陆续据它打谱,今天听到的《幽兰》都是这些打谱成果——谱上没有节奏,节奏是打谱人给的。

同卷之后还附有《琴用指法》一篇,专讲指法名目,是考订唐及唐前指法的重要依据。近年吴文光主编的全彩影印本出版,普通琴人也能看到原卷的样子了。

一份谱能走多远

一首梁代的曲子,唐人抄成文字谱,随书东渡,在日本寺院里躺了上千年,清末被一个湖北人在异国的书肆间认出来,摹写、刻版、装进丛书,再运回中国;到二十世纪,琴家花几年时间把它推演成可以弹的曲子。

这条链上任何一环断掉,我们今天都听不到《幽兰》。谱这个东西看着轻,其实是靠一代代人不断抄、不断刻、不断弹才留下来的——而每一次转抄,都可能是它唯一的生路。

这也是我们做灵弦时想清楚的一件事:谱的载体越可读、越容易复制,它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所以灵弦的谱文件是开放的结构化格式,能导出文档、图片,也能导出给其他制谱软件继续用;任何人拿到文件,不依赖我们也能把它打开。一份谱不该被锁在某一家软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