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概览
琴学文化全篇

神奇秘谱·全篇:一个失势的王爷,和他刻下的六十四首曲

全篇按章回写朱权:1958 年南昌郊外打开的道袍之墓;十五岁就藩大宁、「带甲八万,革车六千」;建文元年城郊饯行时的伏兵与「中分天下」的许诺;改封南昌后「构精庐一区,鼓琴读书其间」;《茶谱》里的「一瓯」与「遂出琴棋」;《神奇秘谱》序中的「十有二年,是谱方定」;《广陵散》《高山》《流水》《酒狂》的解题;以及管平湖、姚丙炎、吴文光怎样把这副骨架重新弹出声音。

灵弦琴学札记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琴学文化11 分钟阅读

这是《神奇秘谱》的全篇。概览版讲了这本谱的分卷和它保住的曲子,这里把编者朱权的一生和这本谱的来龙去脉从头讲完。引文都给出处;属于传说、或史料说法不一的,会写明。

楔子 道袍

1958 年秋天,江西新建县,南昌城西的山里。

江西省的文物工作者打开了一座明代大墓。墓室用青砖砌成拱顶,全长三十多米,分前室、次前室、中室和后室。墓的主人没有穿王爷的冠服。他戴着道冠,穿着道袍入殓,口里含着一枚金钱,身下压着两行金钱,每行六枚。

墓里出土了一合青石圹志。志文按例写得四平八稳,说墓主「天性惇实,孝友谦恭,乐道好文,循理守法」。

这个人生前曾经统兵八万,镇守长城以外的边关;曾被亲哥哥用一场伏兵挟持着卷进一场夺位战争;后来在南昌住了四十多年,弹琴、煮茶、写戏曲理论、修道。他为自己起的号叫「臞仙」——一个清瘦的神仙。

他叫朱权。他留下的东西里,今天最常被人捧在手里的,是一部琴谱:《神奇秘谱》。

第一章 长城外的少年

朱权生于洪武十一年(1378),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个儿子。

朱元璋把儿子们分封到各地做藩王,靠近北边的几位,手里都有兵,替朝廷看守长城一线。洪武二十四年(1391),十三岁的朱权被封为宁王;两年后,他到封地大宁就藩。

大宁在今天内蒙古宁城一带,在喜峰口外。《明史·诸王传》这样描写这个地方和这支军队:

大宁在喜峰口外,古会州地,东连辽左,西接宣府,为巨镇。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所属朵颜三卫骑兵皆骁勇善战。

八万披甲的兵,六千辆兵车,再加上一支以蒙古骑兵为主的「朵颜三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这样一座军镇的城头上。

《明史》说他「数会诸王出塞,以善谋称」——多次与别的藩王会兵出塞,以善于谋划出名。在他西边,镇守北平的,是他的四哥燕王朱棣。

第二章 郊外的饯行

洪武三十一年(1398),朱元璋去世,皇位传给了皇太孙朱允炆,年号建文。建文帝和他的大臣们认为叔叔们手里的兵太多,开始「削藩」。第二年,朱棣在北平起兵,打出「靖难」的旗号。

朱棣起兵之初,就盯上了大宁。《明史》记下了他对部将说的话:

曩余巡塞上,见大宁诸军慓悍。吾得大宁,断辽东,取边骑助战,大事济矣。

南京的朝廷也看到了这一点。建文元年(1399),朝廷怕宁王与燕王联手,下诏召朱权入京。朱权没有去,于是被削去了三护卫。他站在两边中间,谁也没有投靠。

这一年九月,朱棣绕小路来到大宁城下。《明史》说他「诡言穷蹙来求救」——假称自己走投无路,来求弟弟帮忙。

接下来的几天,史书写得很细。朱权请哥哥单骑入城。朱棣拉着弟弟的手,「执手大恸」,说自己起兵是不得已,求弟弟替他起草一份奏章,向朝廷谢罪。他在城里住了几天,兄弟俩相处融洽,朱权没有防备。与此同时,北平来的精锐埋伏在城外,燕军的人一点点混进城里,暗中结交朵颜三卫的首领和守城的士卒。

然后是告别的那一天:

燕王辞去,权祖之郊,伏兵起,拥权行。三卫彍骑及诸戍卒,一呼毕集。守将朱鉴不能御,战殁。王府妃妾世子皆随入松亭关,归北平,大宁城为空。

朱权出城到郊外为哥哥饯行。伏兵四起,簇拥着他往南走。朵颜三卫的骑兵和守城的士卒,一声招呼就聚到了燕军旗下。守将朱鉴抵挡不住,战死。宁王府的妃妾和世子,也一起被带进松亭关,去了北平。大宁成了一座空城。

我们不知道朱权在郊外那一刻是什么神情。史书只写了结果:「权入燕军,时时为燕王草檄。」他进了燕军,常常替朱棣起草檄文。《明史》还记了一句许诺:「燕王谓权,事成,当中分天下。」——事成之后,天下分你一半。

需要说明的是,这件事在明代官方的《明太宗实录》里是另一个版本:朱权因为抗命,已被大宁守军关押,是朱棣攻破大宁才把他救出来。实录是朱棣一朝修的,难免替他说话;《明史》的记载更为人熟知。两种说法,我们都摆在这里。

第三章 苏州、钱塘与南昌

建文四年(1402),燕军攻入南京,朱棣即位,就是永乐皇帝。

「中分天下」的话,没有人再提。朱权向哥哥请求改封到南方。《明史》记下了这段讨价还价:他请苏州,朱棣说:「畿内也。」——那是京畿之地。他请钱塘,朱棣说,父皇当年要把钱塘封给五弟,没有封成;建文帝又把它封给自己的弟弟,也没有享到。然后给了几个选项:

建宁、重庆、荆州、东昌皆善地,惟弟择焉。

永乐元年(1403)二月,朱权改封南昌。朱棣「亲制诗送之」,让他以布政司衙门为王府,规制一概不改。

客客气气的送别之后,是猜疑。《明史》接着写:

已而人告权巫蛊诽谤事,密探无验,得已。自是日韬晦,构精庐一区,鼓琴读书其间,终成祖世得无患。

不久,有人告发他用巫蛊诅咒、诽谤朝廷。朝廷暗中查了,查不出证据,才算了事。从那以后,朱权一天比一天收敛,建了一处幽静的书斋,在里面弹琴读书,就这样平安地熬过了整个永乐朝。

朱棣死后,他还试过几次。仁宗即位,法禁稍松,他上书说南昌本不是他的封国。仁宗回信:「南昌,叔父受之皇考已二十余年,非封国而何?」宣德年间,他请求赐给城郊的田地,又议论宗室不该定品级,惹得宣宗大怒,下诏责问。他只好上书谢罪。

这之后,他不再争了。《明史》用一句话收束了他的后半生:

权日与文学士相往还,托志翀举,自号臞仙。

每天和文人学士往来,把志向寄托在飞升成仙上,自号臞仙。

第四章 一瓯茶,一张琴

在南昌的四十多年里,朱权写了很多书。《明史》列了一串书名,又说他「其他注纂数十种」。其中最有名的,是讲戏曲的《太和正音谱》,是戏剧史上的重要理论著作。

他还写了一部薄薄的《茶谱》。

这部《茶谱》的序,开头就是一连串排比:北园之茶,南涧之水,东山之石——用东山的石头击出火来,用南涧的水,煮北园的茶。他说自己「举白眼而望青天,汲清泉而烹活火」,喝茶是修养心性的事。

他喝茶的主张,在当时颇有些不同。宋人爱把茶压成饼,掺上香料,饰以金彩;朱权认为这样「失其自然之性,夺其真味」,主张直接取茶叶碾末来点。

序里写到一场茶会的样子:一个童子摆香案、抬茶炉,一个童子拿出茶具,汲泉、煮水、碾茶、分盏;主人举盏敬客,客人举盏回礼,坐下饮毕。然后:

话久情长,礼陈再三,遂出琴棋。

茶喝过了,话说久了,就把琴和棋拿出来。

卢仝要喝七碗,「老苏」也不过三碗;朱权说:「予以一瓯,足可通仙灵矣。」一盏就够了。

琴不只是他弹的东西,也是他造的东西。明代几位藩王都监制过琴,后人把其中几家合称「四王琴」,宁王朱权是其中之一。他造的一张琴「飞瀑连珠」,后来曾为琴家顾梅羹收藏。

我们不知道朱权的琴弹得怎样——没有任何一个同时代人留下评语。但我们知道他在这件事上花了多少时间:十二年。

第五章 十二年

洪熙元年(1425),朱权四十多岁。这一年三月初一,他为一部编了十二年的琴谱写下序言。

这篇序的前半段,读起来并不让人舒服。他说琴是圣人所造,是「天地之灵器」,「独缝掖黄冠之所宜」——只适合儒生和道士。他接着痛心于琴流落到了白丁、商贩、倡优手里,被人随便拿来用。这是一个亲王的眼光,也是那个时代很多文人的眼光。

可是序的后半段,话锋转了。他说琴谱有好几家,所载的曲子有千百首,「而传于世者不过数十曲耳」。古来琴人对谱看得很紧,曲子不肯外传,他举了两个最有名的例子:

嵇康终其身而不传,伯牙绝其弦而不鼓。

嵇康到死不肯教《广陵散》(见广陵散绝),伯牙在钟子期死后摔琴绝弦(见知音)。在朱权之前,琴的「秘」,是不传。

他决定反过来做。他说这部谱里收的,是他从前亲手学过的曲子,「皆予之心声也」;他让身边的几位琴生反复跟老师学、反复核对;凡是曲名鄙俗的,一律改掉;一字一句、一点一画,都不隐瞒,刻印出来,让天下后世都能得到。然后是那句常被引用的话:

屡加校正,用心非一日矣。如此者十有二年,是谱方定。

落款是:时洪熙乙巳三月一日,臞仙书。

谱分三卷。上卷「太古神品」,十六曲。朱权说这些是「太古之操,昔人不传之秘」,所以谱上没有加句读点号,让懂的人自己去体会。《遁世操》《广陵散》《高山》《流水》《酒狂》《小胡笳》都在这一卷。后来查阜西在《琴曲集成》的提要里判断,这十六首多是唐、宋遗谱。

中卷、下卷合称「霞外神品」,分别是二十七曲和二十一曲。这个名字取自南宋浙派琴人的《紫霞洞琴谱》,那部谱早已亡佚;这两卷收的,是朱权自己学过、当时还在弹的曲子,按调式分类,每调先列一首短小的「调意」。

六十四首,三卷,雕版刊印。在它之前,琴谱靠手抄;它是今天所知最早的一部刊印的减字谱曲集(雕版怎样刻琴谱,见琴谱刊刻)。

第六章 解题里的四首曲子

《神奇秘谱》的每首曲子前面,都有一段朱权写的解题,有时是「臞仙曰」,有时是「臞仙按」。这些短短的文字,今天读来像一本琴曲辞典。挑四首来看。

**《广陵散》。**解题先抄了《晋书》里嵇康在华阳亭夜遇古人、得授此曲的故事——那是志怪传说,朱权照录不误。又引了一段旧琴书的说法:《广陵散》原有四十一拍,嵇康的外甥袁孝己躲在门外偷听,只听到三十三拍,后来自己续成八拍。这同样是传说,各书说法不一。然后,朱权写下了他自己的判断:

世有二谱,今予所取者,隋宫中所收之谱,隋亡而入于唐,唐亡流落于民间者有年。至宋高宗建炎间,复入于御府。

世上有两种谱本,他取的是隋朝宫中收藏的那一种。隋亡入唐,唐亡流落民间多年,南宋建炎年间又收进宫里,最后到了他手上。他说「予以此谱为正」。今天我们能听到的《广陵散》,都出自这一份。

**《高山》《流水》。**解题开头一句是:「高山、流水二曲,本只一曲。」接着说:

至唐分为两曲,不分段数。至宋分高山为四段,流水为八段。

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人人都知道,可这两首曲子本来是一首、什么时候分开、分成几段,是朱权替我们记下来的。今天流传最广的七十二滚拂《流水》,是清代川派琴人张孔山加入大段滚拂之后的版本,和《神奇秘谱》本已经很不一样了。

**《酒狂》。**解题说这是阮籍所作。阮籍感叹道不得行、与时不合,只好托身于酒。朱权反问:

岂真嗜于酒耶?有道存焉。

难道他真的爱喝酒吗?这里面有道。(阮籍的故事,见阮籍与酒狂。)

**《小胡笳》。**解题说这首是唐代琴家董庭兰所作,写的是蔡文姬被掳入胡地的故事;董庭兰用琴模仿胡笳的声音,作了大小两首《胡笳》。(董庭兰其人,见董庭兰。)作者归属是朱权记下的旧说,后人并不都认同。

这四段解题,有可靠的史料,有志怪,有琴人间口耳相传的说法。朱权没有把它们分得很清楚,今天读的人要自己分辨。但如果没有这些文字,这几首曲子的来历,我们知道的会少得多。

第七章 骨架与血肉

刻在谱上,不等于能弹出来。减字谱记指法、记音位,不记节奏(减字谱怎么读,见减字谱怎么读)。一首几百年没人弹过的曲子,要重新响起来,得有人一个音一个音地推敲——琴人叫它「打谱」(见打谱是什么)。

《神奇秘谱》刊印五百多年后,真正把它弹响的,是二十世纪的几位琴家。

**管平湖。**1953 年 3 月,他开始为《广陵散》打谱,起初依据的是明代另一部琴谱《风宣玄品》,第二年再依《神奇秘谱》修改定稿,1957 年 3 月录音。四十五段的大曲,指法繁难,几百年来几乎无人完整弹过。今天常听到的《广陵散》,多出自他的这个打谱本(那一代琴人的故事,见今虞琴社)。

**姚丙炎。**他是杭州人,后来定居上海,本职是一家工厂的会计。1957 年,他依《神奇秘谱》打出了《酒狂》。原谱只是短短一段,没有节拍;姚丙炎把它处理成三拍子,主旋律落在第二拍上,第一、三拍上是低音,听起来像一个人喝醉了,脚下一深一浅。这种摇晃感,谱上没有,是打谱人的判断。它很快被琴界接受,成了今天初学者人人会弹的小曲。

**吴文光。**1978 年起,他在中国艺术研究院读研究生,导师是音乐史家杨荫浏。杨荫浏常说,中国古代音乐史不能成为「哑巴」音乐史。吴文光在他的鼓励下开始为《神奇秘谱》打谱,硕士论文就是上卷「太古神品」的打谱成果。此后他把全部六十四曲都打了出来,2008 年出版为《神奇秘谱乐诠》,附有录音——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整部《神奇秘谱》弹完。

从 1425 年到 2008 年,五百八十多年。朱权刻下的是骨架;血肉,是这些人一点点长上去的。

尾声 七世孙

正统十三年(1448),朱权在南昌去世,年七十(圹志按旧时算法记作「七十有一」),谥「献」,后人称宁献王。早在正统七年(1442),他就在南昌西山为自己修好了生坟,生前常去游览。第二年二月,他被葬了进去,穿着道袍。

他的子孙没有他那样的运气。正德十四年(1519),他的玄孙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只四十三天就被王阳明平定,宁王的封国从此废除。

又过了一百多年,明朝亡了。宁王一系的后人里,有一个人削发为僧,后来以画名世。他画的鱼和鸟,常常翻着白眼看人。他是朱权的七世孙,后世叫他八大山人。

朱权在《茶谱》里写过「举白眼而望青天」。我们不必把这两双白眼硬连在一起。只是读到这里,难免会想:这一家人,从统兵八万的边王,到书斋里的「臞仙」,到画白眼鱼的僧人,每一代都在和自己的处境周旋。

朱权周旋的结果,是一部琴谱。他在序里说,刻出来,是为了「使天下后世共得之」。五百多年后,这句话应验了。


想看《神奇秘谱》保住的那首大曲,见广陵散绝;《酒狂》的来历,见阮籍与酒狂;古谱怎样重新弹响,见打谱是什么;一个个减字的指法,可查指法大全。概览版见《神奇秘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