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琴体拆解：从琴头到雁足，一张琴有哪些部件

琴是装在一个长长的布囊里送来的。

你把它平放在桌上，解开囊口的绳子，往外一抽——先出来的是琴尾，黑漆，两角镶着一点更深的硬木。再往外，是一排七根弦，绷得很直；靠近你的这一侧，漆面上嵌着十三颗白色的圆点，中间那颗最大。最后出来的是琴头，比琴身略窄，底下吊着七股红色的丝穗，晃了两下。

你想把它翻过来看看，手刚伸到底下，摸到两个凸起的硬疙瘩，又摸到一个长长的洞。

这张琴大约一米二长，二十厘米宽，五六厘米厚。它身上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有名字：岳山、承露、龙龈、冠角、雁足、龙池、凤沼、轸池、护轸、舌穴、天柱、地柱……这些名字大多来自山水、龙凤和人的身体。下面用五张图，从外到里，把一张琴拆开看一遍。

先认方向

古琴横放在弹琴人面前，琴头在右，琴尾在左。弹琴人坐在琴的一侧，右手在靠近琴尾的地方弹弦，左手在琴面上按弦取音。

离你最远的那根弦是一弦，最粗，音最低；离你最近的是七弦，最细。十三个徽嵌在靠你的一侧，从琴头往琴尾数，一徽在最右，十三徽在最左。

下面所有的图都按这个方向画：琴头朝右，弹琴人坐在图的下方。

琴面：一张琴的「身体」

从上往下看，一张琴像一个躺着的人：琴头、琴颈（也叫项）、琴肩、琴腰、琴尾，这些名字都是照着人身起的。头比肩窄，头和肩之间收进去一段，就是颈；肩是全琴最宽的地方；往琴尾方向慢慢变窄，中间再收一次，就是腰。

图里画的是仲尼式：腰部两侧各有一个方折的内收，干净利落，是今天最常见的样子。古琴有十几种「琴式」，区别主要就在颈和腰的曲线——伏羲式的腰是圆弧，连珠式的腰是一串连着的半圆，落霞式两侧是起伏的波浪，蕉叶式整张琴做成一片芭蕉叶。不管哪种式样，头、颈、肩、腰、尾这几个位置都在，只是线条不同。各式样怎么斫出来，见斫琴一文。

琴面上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在两头：

岳山在琴头一端，是一条高出琴面的硬木，把七根弦托起来。弦从这里开始悬空，能振动。

龙龈在琴尾一端，也是一条硬木，弦越过它就绕到琴底去了。

从岳山到龙龈，就是一根弦能发声的长度，叫「有效弦长」。古琴的一切音高，都从这一段长度上算出来。

十三徽就嵌在这一段长度上。徽是贝壳磨成的圆片（讲究的用玉或金），位置不是随手定的，而是按弦长的简单比例：七徽在正中（1/2），四徽、十徽在四分之一和四分之三处，一徽和十三徽在八分之一和八分之七处……在这些点上轻触琴弦，就能弹出泛音。所以徽位差一毫米，泛音就不响。七徽在弦长的正中，所以它最大，一眼就能找到。具体怎么算，见泛音计算。

琴尾两角各镶一块硬木，叫冠角，护住琴尾不被磕坏。整个琴尾这一段，古人也叫它「焦尾」——这个名字来自蔡邕从灶火里救出来的那块桐木（见焦尾琴）。

琴头：弦从哪里来

把琴头放大来看，岳山外侧还有一条硬木，叫承露。承露上有一排七个小孔，叫弦眼。琴头最前端的那一面，叫额。

弦是从下往上穿出来的：每根弦从琴底的琴轸出发，穿过弦眼钻到琴面上，越过岳山，然后沿着琴面一直走到琴尾。所以从正面看，七根弦像是从承露上「长」出来的。

岳山的高低，决定了弦离琴面有多远。太高，左手按弦费力；太低，弦一振就碰到琴面，发出「沙沙」的打板声。唐代雷氏斫琴的秘诀之一，据说就在岳山的分寸上。

侧面：面圆底方

从侧面看，琴身是两块板合起来的：上面是面板，用桐木或杉木，轻、松、传声快；下面是底板，用梓木，硬、稳。面板是发声的，底板是反射的，一软一硬，声音才出得来。司马相如那张绿绮琴上刻的「桐梓合精」，说的就是这个搭配。

横着切一刀，截面是「面圆底方」：面板向上拱起，底板平直。这个形状后面还会说到。

侧面还能看清一根弦的完整路线：从琴头底下的琴轸出发，穿过弦眼，越过岳山，沿琴面走到琴尾，越过龙龈，绕过琴尾往下拐，贴着琴底往回走，最后系在琴底的雁足上。一根弦，绕了一整圈。

琴头底下垂着的七个小柱子，是琴轸，每根弦一个，拧它就能调紧或放松琴弦；轸下系着的丝穗叫绒扣。琴轸旁边有两块垫高的硬木，叫护轸——它比琴轸高，琴放在桌上的时候，是护轸和雁足着地，琴轸悬空，不会被压坏。

琴底：龙池、凤沼与雁足

把琴翻过来，底板上的东西从琴头到琴尾依次是：

轸池：琴头底下挖出的一个浅槽，七个琴轸就垂在里面，两边是护轸。

龙池：底板中部一个长长的出音孔，是琴的大音孔。

雁足：一对，在龙池和凤沼之间、大约琴腰的位置。七根弦从琴尾绕下来，分成两股，一至四弦系在一只雁足上，五至七弦系在另一只上。

凤沼：靠近琴尾的小出音孔。

一个池，一个沼，一龙一凤，一大一小。声音主要从这两个孔里出来。

龙池上方和两侧，是一张琴「写字」的地方：琴名多刻在龙池上方，题款、铭文刻在两侧，再往下是收藏者的印章。故宫藏的唐琴九霄环佩，龙池两侧就刻着黄庭坚等人的题字。一张琴的背面，往往就是一幅书法作品（见书法与琴）。

琴腹：看不见的里面

面板和底板合起来以后，中间是空的，这个空腔叫琴腹。琴腹是斫琴师挖出来的，挖得深浅厚薄，直接决定一张琴的声音。里面也有不少有名字的东西：

舌穴：琴头里面的一个空腔，弦眼就通到这里。

天柱和地柱：两根撑在面板和底板之间的小木柱。天柱在肩下，是圆的；地柱在腰下，是方的——天圆地方。它们既撑住琴身，也影响振动在琴腹里怎么传。

纳音：面板内侧、正对着龙池和凤沼的地方，留出的一条凸起的木棱。它让声音不至于从音孔里直接冲出去，而是在腹内回旋一下再出来，余音因此更长。有的琴书把面板内侧对着龙池、凤沼的这两处分别叫作「声池」「韵沼」，各书说法不尽相同。

足池：底板上的两个孔，雁足的榫插在这里。

这张图是示意。真实的琴腹里，挖多深、柱子放在第几徽下面、纳音留多高，各家斫琴师都有自己的做法，宋代的斫琴书里已经在讨论面板各处的厚薄尺寸。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才是一张好琴和一张普通琴的区别。

琴弦：七根，五加二

古琴有七根弦，从外到内由粗到细。传统上一到五弦依次对应宫、商、角、徵、羽五个音，六弦、七弦是一弦、二弦的高八度，叫少宫、少商。相传琴最初只有五弦，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一弦，成了七弦，所以六、七弦也叫「文武弦」——这是传说，但它解释了为什么后两根弦的名字是借来的。

一千多年里，琴弦是蚕丝做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后，钢丝尼龙弦成了主流。两种弦的声音、手感都不一样，丝弦怎么做出来、今天该用哪种，见丝弦。七根弦平时调成什么音，见定弦一览。

琴音：天、地、人

有了弦、徽和琴身，古琴就能发出三种声音：

散音：右手直接弹空弦，左手不碰。声音浑厚，古人说它像地。

泛音：左手在徽位上轻触琴弦、一点即离，右手同时弹。声音轻而亮，像天。

按音：左手把弦按实在琴面上，右手弹。按在不同位置，音高不同；按着还能左右走动，弹出吟、猱、上、下这些滑动的音。古人说它像人。

散、泛、按，天、地、人，三种音合起来，就是一首琴曲的全部材料。这三种音在减字谱里怎么写，见减字谱怎么读；在灵弦编辑器里录一个音，第一步也是先选散、按、泛，再选弦号和徽位。

尺寸里的天地

最后说说琴身的尺寸。古人做琴，尺寸不只是工程问题。两汉之际的桓谭在《新论·琴道》里说：

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期之数；厚寸有八，象三六数；广六寸，象六律；上圆而敛，象天；下方而平，象地。

琴长三尺六寸六分，对应一年三百六十六天（「期」是一周年）；宽六寸，对应六律；上面圆而收，像天；下面方而平，像地。前面说的「面圆底方」，就是这里来的——一张琴，上面是天，下面是地。

后来的说法越加越多：琴长常说成「三尺六寸五分」，对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三个徽，对应十二个月再加一个闰月；琴身分头、颈、肩、腰、尾，对应人身；岳山是山，龙池凤沼是水，雁足是鸟。这些说法未必都有很早的出处，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古人把一张琴做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有天地，有四时，有山水，有人。这套「象天法地」的说法，另有一篇天圆地方专门讲；宫商角徵羽和五脏的对应，见五音与五脏。

今天的琴，长度一般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二十五厘米之间，换算成古尺，大致就在三尺六寸上下。

回到桌上那张琴

现在再看桌上那张琴：右边是额和承露，七根弦从弦眼里出来，越过岳山；靠你这一侧，十三颗徽从右往左排开，正中那颗最大；左边是龙龈和冠角，弦从这里绕下去。翻过来，是轸池、龙池、雁足、凤沼；看不见的里面，还有舌穴、天柱和地柱。

第一次调弦之前，不妨照着这几张图，把每个部件在琴上摸一遍。下次看到「七徽」「岳山」「龙龈」这些词，手就知道它们在哪里了。想从这里开始学，看古琴入门指南；想知道每个指法在琴上怎么做，看指法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