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琴兼三律：为什么古琴上同时跑着两套音准

有人调琴调到怀疑人生：七弦五徽的泛音和四弦空弦明明该同音，听起来却差一丝；换一首曲子，这一丝又不碍事了。

这不是耳朵的问题。古琴上确实同时跑着两套音准。

两套律，两个来源

第一套：五度相生律（三分损益律）。空弦之间的关系靠它。反复用三分之二这个比例往上叠纯五度，得到五声和十二律。上一篇讲过，这条路有个先天缺口：转一圈回不到原点，差约 23.46 音分。

第二套：纯律。徽位靠它。徽位不是随便点的，是弦长的简单分数点——七徽在正中（1/2），五徽与九徽在 1/3 与 2/3，四徽与十徽在 1/4 与 3/4，以此类推。在这些点上按或轻触，得到的是弦振动的自然分音，音程比是 2:1、3:2、4:3、5:4 这样的整数比，听起来特别干净。

一根弦上，空弦走五度相生，弦身走纯律。两者在有些音上重合，在有些音上差一点点。

差的那一点叫「普通音差」

五度相生律里的大三度和纯律里的大三度不一样。纯律大三度是 5:4，五度相生叠出来的大三度略宽，两者相差约22 音分——这个量叫普通音差（西方称自然音差）。

22 音分是什么概念？人耳能察觉的音高差极限大约在 5 到 6 音分，所以 22 音分是听得出来的。两个音同时响的时候更明显，会出现轻微的晃动。

古人当然听得出来。所以古琴的正调历来有两种定法：一种各弦比率与《管子》的五音相同，一种是琴家口传的「仙翁法」。有学者把它们分别对应三分律和纯律两类调弦法，两者之间的差就是这个普通音差。

三、六、八、十一徽是个分水岭

这一点很有意思。

七徽、五徽、九徽这些落在 1/2、1/3 一类分点上的泛音，两套律都认；但三徽、六徽、八徽、十一徽的泛音是纯律特有的音位——它们对应的是弦振动的第五分音那一类，五度相生律里生不出来。

于是就有了一个可以用来判断曲子律制取向的线索：

• 三分律一路的曲子，几乎全都避开三、六、八、十一徽的泛音。
• 纯律一路的曲子，泛音里基本都会出现这些音位。

也就是说，一首琴曲用了哪些泛音，某种程度上暴露了它是按哪套律的思路写的。打谱时如果定弦定错了律，这些泛音听起来就会「脏」——这是一条实用的校验线索。

为什么这不是缺陷

一件乐器上跑两套律，听起来像是没设计好。实际正相反。

纯律的优点是干净，缺点是不能自由转调。纯律把音程锁在整数比上，好听，但一换调这些比例就不成立了。五度相生的优点是好转调，缺点是三度偏宽，而且转一圈回不来。

古琴的做法是各取一半：按五度关系定弦，保证换调时只要动几根弦就能重新成立；按纯律定徽位，保证泛音和常用按音干净。有说法称古琴「一琴兼为三律准」，说的就是这种兼容——它既留住了纯律的音色，又保住了旋宫的自由。

这套折中不是理论家在纸上设计的，是几百年里琴人调了又调、听了又听留下来的结果。

落到调琴上

实用的结论有三条：

一、别用一个泛音对到「完全不晃」就收工。有些位置本来就该差一点。先确认这首曲子是哪一路定弦，再决定以哪几个泛音为准。

二、以曲子实际用到的音位为准。如果一首曲子大量使用三、六、八、十一徽泛音，就按这些位置调到干净；反之则以五、七、九徽为准。

三、看数字比死听更快。听拍音能分辨得很细，但容易被泛音干扰。灵弦的调音器「正弦」直接显示目标弦与音分偏差，还能设音准基准、开泛音识别——先把偏差压到十几音分以内，再用耳朵收尾，比一开始就纯靠耳朵省时间。

调琴调不准的那种焦躁，多半来自一个错误预期：以为存在一个「全部都准」的状态。古琴上没有这个状态。有的只是「对这首曲子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