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全篇:嵇康的一生,与一首没有绝的曲子
全篇按章回写嵇康:龙章凤姿的少年、柳树下的铁匠铺、钟会的两次来访、孙登「君性烈而才隽,其能免乎」、《与山巨源绝交书》的「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吕安案与狱中《幽愤诗》、「巨源在,汝不孤矣」、东市的日影与《广陵散》;再讲这首曲子背后的聂政、华阳亭鬼授的传说、唐人韩皋的另一种解读,以及它怎样经《神奇秘谱》与管平湖重新响起。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这是《广陵散于今绝矣》的全篇。概览版只写了东市那一幕和曲子的来历,这里把嵇康的一生从头讲完。引文都给出处;属于志怪、传说的,会写明。
楔子 日影
洛阳,东市。
那天的太阳很好。行刑的地方围满了人,比平常多得多。人群里有一大片穿着儒服的年轻人——太学的学生,三千人,几乎是整个太学。他们一早就来了,手里有一份联名的上书,请求朝廷不要杀这个人,让他到太学来做老师。
上书递进去了。没有回音。
囚车停下。车里的人下来,个子很高,七尺八寸。他四十岁,衣服是旧的,头发也没怎么梳,可人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怒色,好像只是被请来赴一个约。
他抬头,看了看地上的日影。
日影还长。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离行刑的时辰还有多久,一首大曲要弹多久。
然后他对身边的人说:「拿一张琴来。」
这个人是嵇康。他要弹的,是《广陵散》。
在他坐下调弦之前,让我们回到二十多年前,看看他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下午的。
第一章 龙章凤姿
嵇康,字叔夜,生于魏文帝黄初四年(223),谯国铚县人——在今天安徽濉溪一带。他的祖上本姓奚,从会稽迁来,住在一座叫「嵇山」的山边,就改姓了嵇。
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是母亲和哥哥嵇喜把他带大的。因为没人严管,他从小就由着性子长:爱读书,但不肯按部就班地做学问;喜欢老子、庄子,喜欢音乐,喜欢一个人在山里走。《晋书》说他「有奇才,远迈不群」。
他长大以后,是那个时代公认最好看的男人。《晋书》这样描写他:
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个子高,说话好听,有风度;可他从不打扮,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土木一样随便对待——即便如此,人们还是说他像龙的文采、凤的姿态,是天生的。
他的朋友山涛形容得更妙。《世说新语·容止》记山涛的话:
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嵇康站着的时候,像一棵孤松挺立在山崖上;喝醉了,摇摇晃晃,像一座玉山要倒下来。
他娶了曹魏宗室的女儿长乐亭主,做过中散大夫——一个闲职,后人因此叫他「嵇中散」。可他对做官毫无兴趣。他和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这几个朋友,常在山阳县(今河南焦作一带)的竹林里聚会,喝酒、弹琴、清谈,后人叫他们「竹林七贤」。
七个人里,阮籍最狂(见阮籍与酒狂),刘伶最能喝,山涛最稳重,嵇康最「烈」。
他弹琴,在七个人里是最好的。他写了一篇《琴赋》,开头就说:「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我从小喜欢音乐,长大了一直玩味它。他说万物都有盛衰,唯独音乐不变;美味吃多了会腻,音乐却不会让人厌倦。他还说了一句后来被琴人记了一千多年的话:「众器之中,琴德最优。」
在他眼里,琴不是消遣。琴是一个人最接近「道」的地方。
第二章 柳树下的铁匠铺
嵇康在洛阳的家里,院子中有一棵大柳树。他引了一道水,绕着柳树流,夏天树下格外清凉。他在树下支了一个铁匠炉。
是的,打铁。这位「龙章凤姿」的名士,最喜欢做的事之一是打铁。他的好友向秀给他拉风箱,他抡锤。《晋书》说他们打铁是「以自赡给」,贴补家用。邻居来请他打一件农具,他就打,不收钱,人家送点酒肉来,他就留下一起吃喝。
这个铁匠铺,后来成了一场大祸的起点。
那时候,洛阳城里有一个年轻人,叫钟会。钟会出身名门,父亲是大书法家钟繇,他自己少年成名,聪明绝顶,深得当时掌权的司马昭信任。钟会很想得到嵇康的认可。
《世说新语·文学》记了一件小事。钟会写完了一部讲才与性关系的论著,叫《四本论》,非常想让嵇康看一看。他把文章揣在怀里,到了嵇康家门口,却又怕嵇康当面驳他,不敢拿出来。最后他站在墙外,把文章远远地扔进院子里,扭头就跑。
这件事很好笑,也很能说明钟会的心态:他既仰慕嵇康,又怕嵇康。
几年以后,钟会已经是朝中显贵了。他决定正式去拜访嵇康。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约了一大群当时的名流,车马随从,浩浩荡荡来到嵇康门前。
嵇康正在柳树下打铁,向秀在旁边拉风箱。
钟会一行人进了院子。嵇康看见了,没有停。他扬起锤子,一下一下地打,好像院子里根本没有来人。《世说新语·简傲》说他「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
钟会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锤声叮叮当当。没有人说话。
终于,钟会转身要走了。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嵇康开口了,头还是没有抬: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你听到了什么而来?看到了什么而去?
钟会停下,回了一句: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听到了我听到的,所以来;看到了我看到的,所以走。
然后他上车走了。
这是魏晋时代最有名的一次对话。两句话都极漂亮,像两个高手过了一招。可是在这一招里,嵇康让一个有权有势、心胸狭窄的人,在一大群名流面前站了半天,最后灰溜溜地离开。
钟会记住了。
第三章 孙登的一句话
在钟会之前,嵇康还见过一个人。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后来嵇康在狱中反复想起。
那是在汲郡(今河南卫辉一带)的山里,住着一个隐士,叫孙登。孙登没有家,住在山上挖的土窟里,夏天编草为衣,冬天披着长发御寒。他喜欢读《易》,会弹一种只有一根弦的琴。他从不和人多说话。
嵇康听说了他,进山去找他,跟他在山里游了三年。
三年里,嵇康问了他很多问题,孙登几乎一句都不回答。嵇康也不急,就陪着他。
到了嵇康要离开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说:先生,您就一句话都不送我吗?
孙登这才开口。《晋书·孙登传》记他的话是:
子识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你认识火吗?火一生出来就有光,但要紧的不是有光,而是怎么用这光。人生下来有才,要紧的也不是有才,而是怎么用这才。用光,在于得到柴薪,才能一直亮着;用才,在于认清真实,才能保全性命。你才多而见识少,在今天这个世道,恐怕难以免祸啊。
《晋书·嵇康传》记得更短,只有一句:
君性烈而才隽,其能免乎!
你性子刚烈,才华出众,能免于祸吗?
嵇康听了,没有说什么,下山去了。
《晋书》里还记了另一件山中的奇事:嵇康在山里遇到一个叫王烈的道士,王烈在山中找到一种「石髓」,软得像饴糖,自己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拿给嵇康。可那一半到了嵇康手里,就凝固成了石头。王烈叹息说:「叔夜志趣非常而辄不遇,命也。」——这当然是神仙家的传说,但它和孙登的话说的是同一件事:这个人,留不住。
很多年以后,嵇康在洛阳的大牢里写了一首长诗,叫《幽愤诗》。诗里有一句:
昔惭柳惠,今愧孙登。
从前我惭愧自己不如柳下惠那样能屈能伸,今天我愧对孙登。
孙登说对了。
第四章 七不堪
嵇康的「烈」,在一封信里表现得最彻底。
魏晋之际,权力正在从曹家转移到司马家。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三人先后掌权,把曹魏的皇帝变成了傀儡,杀了一批又一批忠于曹家的大臣。士人们必须做出选择:投靠司马氏,或者躲起来。
竹林七贤的选择各不相同。山涛选择了出仕,而且做得不错。景元年间,山涛要升官了,他原来的位置——吏部的一个职位——空了出来。山涛想推荐嵇康来接替。
这在山涛看来,大概是一番好意:嵇康是曹家的女婿,处境尴尬,如果能到朝中做个官,表示一下合作,也许能保住平安。
嵇康的回应,是一封信。这封信就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绝交信之一:《与山巨源绝交书》(山涛字巨源)。
信里,嵇康说自己天生不适合做官,列了「七不堪」——七件做官必须做而他受不了的事。比如:他喜欢睡懒觉,做了官,门口的差役一早就要叫他起来;他喜欢抱着琴随便走走唱唱,或者去野外钓鱼射鸟,做了官,身边总跟着一群吏卒,不能随意走动;他坐久了身上会痒,要不停地抓虱子,做了官就要穿着官服正襟危坐,还要对上司作揖行礼;他不喜欢写信,做了官,案上的文书堆成山……
这些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可接下来的「二不可」,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
我常常非议商汤、周武王,看不起周公、孔子,这样的话在外面说个不停,一定会被世俗的礼教所不容,这是第一个不可以。
商汤推翻夏桀,周武王推翻商纣,是儒家说的「以臣伐君」的正义样板;周公辅佐成王,是「辅政大臣」的榜样。而司马昭此时,正在用这一套话语为自己将来取代曹魏做准备。嵇康说他「非汤武而薄周孔」,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说:你们那一套,我不信。
信里还有一段,写他理想的生活:
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
如今我只愿守着简陋的巷子,教养子孙,时常和亲朋旧友叙叙离别之情,说说平生的事,一杯浊酒,一曲琴,我的心愿就满足了。
「浊酒一杯,弹琴一曲」——这是嵇康想要的全部。
他还打了一个比方:鹿这种动物,如果从小被人养大,就会服从驯养;可如果长大了才被套上笼头,它会疯狂地四处张望,挣脱缰绳,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他就是那头长大了的鹿。
这封信很快传遍了洛阳。司马昭不可能读不到。从这一刻起,嵇康在掌权者眼里,就不只是一个不肯做官的名士了。
第五章 吕安
真正的祸事,是从一个朋友家里的丑闻开始的。
嵇康有个好友叫吕安,两人交情极深。《世说新语·简傲》说,嵇康和吕安「每一相思,千里命驾」——一想念对方,哪怕隔着千里,也要立刻驾车去见。
吕安有个哥哥叫吕巽,也和嵇康相识。吕巽是个小人:他趁吕安不在,奸污了吕安的妻子徐氏。吕安知道以后,怒不可遏,要告发哥哥,休掉妻子。嵇康出面劝和,说家丑不可外扬,让吕安忍下来,吕巽也当面保证不再追究。
可是吕巽转过身就恶人先告状。他抢先向官府告发弟弟吕安「不孝」——说吕安打了母亲。在当时,「不孝」是极重的罪名,司马氏又正在标榜「以孝治天下」。吕安被抓了起来,判了流放。
嵇康愤怒极了。他写了一封信和吕巽绝交(这是他的第二封绝交书),然后挺身而出,为吕安作证。
这正是钟会等了很久的机会。
嵇康被关进了大牢。钟会到司马昭面前,说了一番话。《晋书·嵇康传》记录了它:
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
嵇康是一条卧龙,不能让他起来。您不必担忧天下,只需要担心嵇康一个人。
他接着说,嵇康和吕安言论放荡,非毁典章,「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
司马昭听了。
在狱中,嵇康写了那首《幽愤诗》,回顾自己的一生,说自己从小被母亲和哥哥宠着,没有受过管教,养成了任性的毛病;说自己本想学老庄,「托好老庄,贱物贵身」,可终究性子太直,「显明臧否」,看不惯的事就要说出来,终于招来了祸。「昔惭柳惠,今愧孙登」,就是在这首诗里。
他还给儿子写了一篇《家诫》。他的儿子嵇绍,那时才十岁。在这篇家诫里,那个一生「非汤武而薄周孔」、对权贵不屑一顾的嵇康,忽然变成了一个处处谨慎的父亲:他叮嘱儿子,做人要有志向,但言行要小心;在官长面前不要过于亲近,也不要常去拜访;别人请你喝酒,不要强辞,但也不要喝醉;遇到别人争论是非,不要随便插嘴……
一个自己做不到的人,希望儿子能做到。读这篇家诫,比读他任何一篇文章都让人难过。
他把儿子托付给了谁?
不是哥哥嵇喜,不是阮籍,不是向秀。他托付给了山涛——那个他写信公开绝交的山涛。据《晋书·山涛传》,嵇康临死前对嵇绍说:
巨源在,汝不孤矣。
有山涛在,你就不是孤儿。
绝交书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是态度;托孤是写给自己心里的,是信任。嵇康知道,山涛会照顾他的孩子。
山涛后来真的做到了。他照顾嵇绍长大,二十年后,还亲自向晋武帝推荐嵇绍出来做官。
第六章 东市
景元四年(263,一说三年),行刑的日子到了。
我们回到楔子里的那个下午。
三千太学生的上书没有得到回应。囚车到了东市。嵇康下车,神色如常。他看了看日影。
《晋书》写这一刻:
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痛之。
《世说新语·雅量》的记载更简洁: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琴拿来了。嵇康坐下,调弦。
《广陵散》是一首大曲,今天的谱本有四十五段,完整弹下来要二十分钟左右。他弹的那个版本有多长,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他是算过时间的——「顾视日影」,他先看了日影,确认够弹完,才开口要琴。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大概安静了下来。三千太学生站在那里。行刑的官吏站在那里。远处,洛阳城的屋顶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这首曲子讲的是一个刺客的故事:立志、学琴、隐忍、复仇、毁容、赴死。一个即将被处死的人,在刑场上弹一首关于反抗和赴死的曲子。他没有说一句骂人的话,没有为自己辩白一个字,也没有求饶。他只是弹琴。
一曲弹完,他放下手,说了那句话:
「袁孝尼曾经想跟我学这首曲子,我总是吝惜着不教他。《广陵散》从今天起,就绝了。」
然后他起身,就刑。
那一年,他四十岁。
「海内之士,莫不痛之。」全天下的读书人,没有不为他悲痛的。《晋书》说,司马昭「寻悟而恨焉」——不久就醒悟过来,后悔了。
第七章 聂政
嵇康临终弹的这首《广陵散》,讲的究竟是什么?
最早给出答案的是东汉的蔡邕。他在《琴操》里收录了一首《聂政刺韩王曲》,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战国时,韩国有个铸剑的工匠,为韩王铸剑,误了期限,被韩王杀了。他的儿子聂政那时还小,长大后知道了父亲的死因,发誓要为父亲报仇。他想混进王宫行刺,没有成功,于是逃进泰山,遇到一个仙人,跟他学琴。他漆身改变皮肤,吞炭改变声音,连牙齿也敲掉,好让人认不出来,在山里苦学了多年琴艺。
学成之后,他回到韩国。在街市上弹琴,路过的人都停下来听,牛马也停下来听。名声传进了王宫,韩王召他入宫演奏。聂政把一把匕首藏在琴里,进了宫。他弹琴,韩王听得入神,他从琴中抽出匕首,刺死了韩王。然后,他用刀划破自己的脸,剜出眼睛,自杀身亡——不让任何人认出他是谁,以免连累母亲。
韩国人把他的尸体摆在街市上,悬赏千金,求人辨认,起初没有人认得出。故事的结尾,是他的亲人冒着连坐的危险前来认尸,让他的名字没有被埋没(各种传本在这一节上略有出入)。
这是《琴操》的版本。在司马迁的《史记·刺客列传》里,聂政的故事不一样:他受严仲子的重托,刺杀的是韩国的相国侠累;刺杀成功后自毁面容而死,最后来认尸的,是他的姐姐聂荣。那个版本里没有学琴,没有为父报仇。
两个版本哪个是「真」的,琴人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这首曲子讲的是一个人为了一件必须做的事,隐忍多年,最后以生命完成它。
明代朱权的《神奇秘谱》保存的《广陵散》有四十五段,全曲分开指、小序、大序、正声、乱声、后序,各段都有小标题,读起来像一出戏的分场。正声里依次是「取韩」「呼幽」「亡身」「作气」「含志」「沉思」「返魂」「徇物」「冲冠」「长虹」「寒风」「发怒」「烈妇」「收义」「扬名」「含光」「沉名」「投剑」,乱声里依次是「峻迹」「守质」「归政」「誓毕」「终思」「同志」「用事」「辞乡」「气冲」「微行」……
「冲冠」「长虹」「发怒」「投剑」——别的琴曲写高山流水、写梅花、写秋月,《广陵散》写的是怒发冲冠,是白虹贯日,是投剑。它是古琴曲里绝无仅有的一首「杀气」之曲。
鬼授的传说
嵇康是从哪里学到这首曲子的?
东晋以后,流传开一个神异的故事,志怪书《灵鬼志》里有,连《晋书·嵇康传》也收了进去:嵇康有一次游洛阳西边,晚上宿在华阳亭,引琴而弹。到了半夜,忽然有一个客人来访,自称是古人,和嵇康谈论音律,言辞清雅。客人借过琴来,弹了一曲《广陵散》,「声调绝伦」,把它传给了嵇康,要他发誓不传给别人,也始终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
这当然是传说。但它解释了一件事:嵇康为什么「靳固」不肯教袁孝尼——他发过誓。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在刑场上说「于今绝矣」:在他心里,这首曲子本来就不属于人间,是借来的,他走了,就该还回去了。
另一种读法
到了唐代,有人对《广陵散》的名字提出了一种新的解读。
唐德宗时的大臣韩皋精通音乐。他认为,《广陵散》不是讲聂政的,而是嵇康借古曲在抒发自己的愤懑:广陵,就是扬州。曹魏末年,镇守扬州的几位将领——王凌、毋丘俭、诸葛诞——先后起兵反对司马氏,全都失败被杀。扬州的义士一个个「散」了,所以叫「广陵散」。嵇康把对司马氏的痛恨,寄托在了这首曲子里。
这个说法未必对——《广陵散》这个曲名在嵇康之前很可能已经存在,「散」在古代也常常只是「曲」的意思。但它说出了后人的一种心情:大家都愿意相信,嵇康在刑场上弹的这首曲子,不只是一首曲子。
第八章 八百年
嵇康说「于今绝矣」。可是这首曲子并没有绝。
它其实还在别人手里流传。嵇康之后,南北朝、隋、唐,都有琴人弹它。唐代的琴人把它的一部分叫作「止息」。
到了明朝初年,朱元璋的第十七个儿子、宁王朱权,在南昌编了一部琴谱,叫《神奇秘谱》(1425 年刊行)。他把《广陵散》收在了最珍贵的上卷《太古神品》里,并在解题中说明了这份谱子的来历:它是隋朝宫廷里收藏的谱子;隋亡以后,传入唐朝;唐亡以后,流落民间多年;到了宋高宗建炎年间,又被收进了宫廷的御府,再一路辗转,到了他的手上。
隋朝宫廷、唐朝、民间、南宋御府、明朝亲王——这份谱子在八百年里换了不知道多少双手。每一次易手,都可能遗失,可它就是没有丢。
朱权把这些秘藏多年的曲子刻印出来,公之于世。这和嵇康的「靳固不与」,恰好是两种相反的态度:一个人因为不肯传,以为曲子要绝了;另一个人因为肯传,让曲子活了下来。
可是,刻在谱上,不等于就能弹出来。古琴谱只记指法,不记节奏,一首几百年没人弹过的曲子,要重新弹响,需要琴人一个音一个音地去推敲,这叫「打谱」(见打谱是什么)。《广陵散》有四十五段,指法繁难,节奏复杂,几百年来很少有人能完整弹下来。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北京的琴家管平湖开始打这首曲子。他花了很长时间,一段一段地推敲、试弹、修改,最终把《广陵散》完整地弹了出来,并留下了录音。今天我们听到的《广陵散》,大多源自管平湖的这个打谱本。
从嵇康在东市弹完最后一个音,到管平湖在北京弹出第一个音,中间隔了将近一千七百年。
这首曲子和嵇康弹的是不是同一首?没有人能保证。可它背负的那个故事,那个下午,那道日影,一直都在。
尾声 嵇侍中的血
故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嵇康死后,他的儿子嵇绍在山涛的照顾下长大。二十年后,山涛推荐他入朝做官。嵇绍为人正直,很有父亲的风骨。他第一次到洛阳的时候,有人对王戎说:昨天在人群中看到嵇绍,气宇轩昂,「如野鹤之在鸡群」。王戎回答:你还没见过他的父亲呢。——成语「鹤立鸡群」,就从这里来。
晋惠帝的时候,天下大乱,诸王混战,史称「八王之乱」。永兴元年(304),晋惠帝亲征,在荡阴(今河南汤阴)兵败。乱军冲到御驾前,百官和侍卫四散逃命,只有一个人没有走:侍中嵇绍。他整理好衣冠,用身体挡在皇帝前面。乱军的刀砍下来,他死在了晋惠帝的车驾旁,鲜血溅到了皇帝的衣服上。
事后,左右要把皇帝的衣服拿去洗。晋惠帝说:
此嵇侍中血,勿浣也。
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掉。
嵇康死在司马氏的刀下。嵇康的儿子,为保护司马氏的皇帝而死。
这件事,后人议论了很久。有人说嵇绍不该事仇,有人说他是忠臣的典范。我们不必评判。我们只是看到:父亲不肯低头,用一曲琴告别了世界;儿子守住了另一种道义,用一身血告别了世界。父子两个,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做了同一件事——在一个乱世里,不苟活。
嵇康死后,竹林七贤四散。向秀被迫入朝做官,有一次路过山阳嵇康的旧居,天色已晚,邻人在吹笛,笛声嘹亮。向秀想起当年和嵇康一起在柳树下打铁、在竹林中弹琴的日子,写了一篇《思旧赋》。
这篇赋非常短,刚开了一个头,就结束了。后人说,那是因为在那个年代,他不敢多写。
赋里有一句: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把命运交给一时的际遇,把余生寄托在片刻的光阴里。
写的是嵇康在东市看日影的那一刻。
想听这首曲子,今天常见的录音多出自管平湖的打谱本;想看它四十五段的结构和难度,见经典曲目推荐。嵇康的朋友阮籍和他的《酒狂》,见阮籍与酒狂;嵇康「琴德最优」的说法,见琴棋书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