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于今绝矣：嵇康临刑的那一曲

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次演奏，发生在刑场上。

东市

《世说新语·雅量》写得最短，也最好：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嵇康被押到洛阳东市行刑，神色不变。他要来一张琴，弹了一曲《广陵散》。弹完说：袁孝尼曾经想跟我学这首曲子，我吝惜着没有教他，《广陵散》从今天起就绝了。三千太学生上书请求拜他为师，没有获准。司马昭不久也后悔了。

《晋书·嵇康传》多了一个细节：「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他先看了看太阳的影子——确认时辰还够弹一曲——然后才要琴。时年四十。

这是公元 263 年（魏景元四年）。

他为什么会死

嵇康（223—263），字叔夜，谯国铚人，魏宗室的女婿，官拜中散大夫，所以后人叫他「嵇中散」。他是「竹林七贤」的核心人物，和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在山阳竹林里喝酒清谈。

他死的直接原因是一桩朋友的官司。好友吕安被兄长吕巽诬告不孝，嵇康出面为吕安作证，于是一并被捕。但真正要他命的是另一层。司马氏正准备取代曹魏，需要士人表态；嵇康不表态，还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公开说自己「非汤武而薄周孔」，不愿做官。钟会早年拜访他被冷落，这时向司马昭进言：嵇康是「卧龙」，不能让他起来；今天不除掉他，将来无法「淳风俗」。司马昭听了。

所以嵇康的死，不是因为吕安，而是因为他是嵇康。

《广陵散》是什么曲子

嵇康说这曲子要「绝」了，说明它在当时已经是一首有名的、而且不容易学到的大曲。它讲的是什么？

东汉蔡邕《琴操》说，《广陵散》又名《聂政刺韩王曲》：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误了期限被杀；聂政学琴十年，琴艺惊动韩王，被召入宫演奏，趁机从琴腹里抽出匕首刺死韩王，然后自毁面容而死。

这个版本和《史记·刺客列传》不一样——《史记》里聂政刺的是韩国的相国侠累，而且是受严仲子之托。《琴操》把对象改成了韩王，把动机改成了为父报仇，还加上了学琴十年的情节，显然是为了让故事和琴曲对得上。哪个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琴人一直把这首曲子理解为一个关于复仇与反抗的故事。

明代朱权《神奇秘谱》（1425）保存的《广陵散》有四十五段，各段标题有「取韩」「呼幽」「亡身」「含志」「烧剑」「投剑」「长虹」「冲冠」「发怒」等，叙事性极强。这在古琴曲里是独一无二的：别的曲子写山水、写心境，《广陵散》写的是一场刺杀。

嵇康在刑场上弹这样一首曲子，是不是在说什么，后人替他想了一千多年。

它并没有绝

嵇康说「于今绝矣」，但曲子没有真的失传。隋唐时它还在流传，宋代以后一度少见，到明初被朱权收入《神奇秘谱》，注明是从「隋宫中所收之谱」辗转得来。今天琴人弹的《广陵散》，基本都以这个本子为底，经管平湖等人打谱整理。

所以今天还能听到的《广陵散》，和嵇康弹的那一曲之间，隔了一千一百多年、几次失而复得。它是不是同一首曲子，没人能保证。但它背负着的那个故事，是同一个。

「嵇康之死」为什么重要

嵇康之后，中国人说起琴，多了一层意思。琴不只是修身的器具、文人的雅玩；在某些时刻，它可以是一个人最后的态度。

他在《琴赋》里写过：「众器之中，琴德最优。」他还说琴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一个把琴看得这样高的人，死前最后做的事是弹琴，而不是辩白、求情或者骂人。这件事本身，比《广陵散》具体弹了什么更有力量。

想读这首曲子的减字谱、看它四十五段的结构，可以在经典曲目推荐里找到《广陵散》的条目。它被放在最高一级，不只是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