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到太空·全篇:一首琴曲的两种听众
全篇按章回写古琴被世界听见的两次:1977 年 6 月德鲁扬留在萨根旅馆里的那条留言;一个预算一千五百美元、六周工期的唱片项目;「我们知道自己对中国音乐有多无知」;1946 年赴美、师从瓦雷兹的作曲家周文中;靠卖画糊口、没有指甲的琴人管平湖;张孔山《天闻阁琴谱》里的七十二滚拂;2012 年越过日球层顶的旅行者 1 号;2003 年 11 月 7 日巴黎公布的二十八项代表作,和教科文组织那句「在世大师可能不超过五十位」;2008 年伊斯坦布尔的九十项名录,以及此后古琴的热与冷。
琴学、技法与数字化打谱的持续记录。
这是《从巴黎到太空》的全篇。概览版讲了古琴被世界「挑中」的两次,这里把两件事的来龙去脉从头讲完:唱片怎样编成,《流水》怎样被找到,弹琴的人是谁,巴黎那份名单写了什么、之后发生了什么。年份、数字都依公开资料核对;查不到出处的细节一概不写。
楔子 旅馆里的留言
1977 年 6 月初,纽约。
安·德鲁扬找一首中国音乐,已经找了很久。她是一个唱片项目的创意总监,这张唱片要装上两艘即将发射的探测器,飞出太阳系。唱片里不能没有中国,可是选哪一首,她一直定不下来。
后来她找到了。美国国家公共电台2010 年的报道这样记述:在没完没了地寻找一首中国音乐之后,德鲁扬终于找到了一首名叫「流水」的曲子。她太兴奋了,给项目负责人卡尔·萨根打电话,在他住的旅馆里留了言。
那时候,两人只是同事和朋友。
大约一个小时后,萨根回了电话。按 的说法,这通电话打完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决定结婚。德鲁扬后来回忆:「我们都挂了电话,我放声尖叫。那是一个了不起的『尤里卡』时刻,就像一次科学发现。」
据 刊发的回忆,那一天是 1977 年 6 月 1 日。
这首让一位创意总监兴奋得非打电话不可的曲子,弹奏者是北京的琴人管平湖。他已经去世十年了。
第一章 一张给陌生人的唱片
把讯息送上探测器,旅行者号不是头一回。1972、1973 年发射的先驱者 10 号、11 号,各带了一块镀金铝板,上面刻着线条画。到了旅行者号,项目经理约翰·卡萨尼想再做一次,把任务交给了萨根。
天文学家弗兰克·德雷克后来在科学星期五节目里回忆,是他提议做成一张唱片,而不是再刻一块板:唱片能装下多得多的信息,声音、音乐,还有图像。
预算少得可怜。据卡萨尼 1976 年 11 月 29 日写给萨根的信,经费是一千五百美元、工期六周,萨根和同事们自己又掏了钱。德鲁扬说,整张唱片最后花了一万八千美元。时间也紧:探测器上的东西要提前消毒装机,德鲁扬记得他们的截止时间大约在 6 月中旬,前后只有六个月左右。
最终的唱片是一张直径十二英寸的铜盘,先镀镍、再镀金,按每分钟十六又三分之二转播放。上面有一百一十六幅图像(一幅用于校准);有风、雷、海浪、鸟鸣和鲸歌;有五十五种语言的问候,其中四种来自中国。普通话的那一句是:「各位都好吧?我们都很想念你们,有空请到这儿来玩。」闽南话的那一句问:「恁食饱未?」——吃过饭了吗?粤语和吴语各有一句祝福。
然后是大约九十分钟、二十七段音乐。
挑什么,不只是审美问题。德鲁扬回忆,小组为此开过通宵的会:要不要只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奥斯维辛、广岛,那些让人类蒙羞的事,要不要略过?要不要老实承认,这颗星球上有多少人正因为缺水、缺房子而死去?她说,最后大家接受了萨根的看法:探测器本身就会告诉对方,我们的技术到了什么程度、又还停留在怎样的「技术青春期」,这比我们能藏起来或说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更能说明问题。
第二章 「我们知道自己有多无知」
二十七段音乐怎么选,编选小组吵过很多次。民族音乐学家艾伦·洛马克斯认为摇滚乐「幼稚」,反对收查克·贝里的《约翰尼·B·古德》;萨根回答:「这个星球上有很多青少年。」这首歌最后留下了。
可是轮到中国音乐和印度音乐,他们换了一种态度。2016 年,德鲁扬在科学星期五节目里说:
我们知道自己对另一些音乐——比如中国音乐、印度音乐——有多无知。假装我们能在那些传统里做出选择,那是何等的傲慢。所以我们去找了我们认为最能帮上忙的人。
在中国音乐这件事上,被找到的人是周文中。
周文中 1923 年 7 月 28 日生于山东烟台,祖籍常州。1945 年在重庆大学读完土木工程,1946 年拿着全额奖学金赴美,进了耶鲁读建筑,不久转到新英格兰音乐学院学音乐。1949 年他移居纽约,从此到 1954 年,私下跟法裔现代派作曲家埃德加·瓦雷兹学作曲,后来成了瓦雷兹作品的保管人和校订者。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硕士学位,留校任教,做过艺术学院副院长,1978 年在哥大创办了美中艺术交流中心。他的作曲,一头连着瓦雷兹,一头连着中国的书法和传统音乐。
中英文百科都记载,是在周文中的推荐下,管平湖的《流水》进了金唱片。中文报道里流传一个更生动的版本:德鲁扬打电话请他推荐,他毫不迟疑地说出了《流水》。这个说法出自后来的中文转述,我们没有找到德鲁扬或周文中本人对那通电话的原话记录,也就不替他们编台词。能确定的只有两头:编选小组承认自己不懂,于是去问;周文中给出的答案,是一首古琴曲。
2019 年 10 月 25 日,周文中在美国家中去世,享年九十六岁。国内的悼念文章,标题是「是他让《流水》上了太空」。
第三章 画师之子
管平湖,名平,字吉庵、仲康,号平湖,1897 年 3 月 4 日生于北京,祖籍苏州。父亲管念慈是清宫里的画师,他小时候跟父亲学琴、学画。
1910 年,父亲去世,他十三岁。之后跟父亲的朋友叶诗梦、张相韬学琴;1912 年拜杨宗稷为师,加入杨氏的九嶷琴社。1923 年回苏州游天平山,遇到武夷山天心禅寺的住持悟澄和尚,跟着学了半年,据说运指从此灵活起来。后来他又向道士秦鹤鸣学了川派的七十二滚拂《流水》——就是后来飞上太空的那一首的来路。几家的东西被他融成了一种风格,后人称作「管派」。
他的日子一直很苦。英文百科说,1949 年以前,他的微薄收入主要靠卖画和修乐器、修旧家具。中文传记资料里记着更具体的细节:冬天没有取暖,也没有御寒的衣服;自己生火做饭,指缝里常留着煤渣。他的指甲有毛病,干脆不留指甲,这本是弹琴的大忌,可几十年弹下来,指尖磨出老茧,弹出一种苍古刚健的声音。
1952 年,他进了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后来的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第一次成了以琴为业的人。1953 年 3 月,他开始给《广陵散》打谱,次年定稿,1957 年 3 月录音(见广陵散绝);他也打出了《碣石调·幽兰》(见碣石调·幽兰)。1961 年起,他和学生王迪合编《古指法考》。
1967 年 3 月 28 日,管平湖在北京去世。
那段被选上唱片的《流水》录于哪一年、在什么场合录下,我们手头的公开资料没有交代。我们只知道,它最后被刻进金唱片的时候,弹琴的人已经不在了。
第四章 七十二滚拂
《流水》的名字,来自那个最有名的琴故事: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钟子期说「洋洋兮若江河」(见知音)。 的报道把它称作「一首两千五百年的歌」,这是故事的年纪,不是曲谱的年纪。
管平湖弹的这一版,来历清楚得多:它出自清代川派琴家张孔山,载于 1876 年刊行的《天闻阁琴谱》。张孔山在曲子中段加了一大段「七十二滚拂」——右手在几根弦上连续地滚、拂,一波接一波,水声从细流涨成激湍,再慢慢退下去。滚和拂怎样弹,可以看指法大全。
在 公布的曲目表上,这一段标的是七分三十七秒;同一张表上,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标的是七分二十秒。按这张表,《流水》是全部二十七段里最长的一段。也有资料给贝多芬那段标了更长的时长,把《流水》算作第二长——各家计时口径不同,这里照录 的数字。
无论第一还是第二,在一张要替整个地球说话、每一秒都要省着用的唱片上,七分多钟留给了一张七弦琴,留给了一首关于「有人听懂了」的曲子。
第五章 飞走
1977 年 6 月 3 日,就是那通电话之后两天,德鲁扬在纽约大学医学中心冥想了一个小时,仪器记下她的脑电波和心跳,后来压缩成一分钟,也刻进了唱片。她在 1997 年萨根遗作《数以十亿计》的后记里写道,她先想地球和生命的历史,想人类的思想与社会,想贫穷和暴力,「快到最后,我允许自己说一点私人的话:坠入爱河是什么感觉。」
6 月 16 日,美国总统卡特为唱片写下一段话,随唱片一起上了探测器,其中两句是:「这是来自一个遥远小世界的礼物,是我们的声音、我们的科学、我们的图像、我们的音乐、我们的思想和感情的一个缩影。我们正努力活过我们的时代,好活进你们的时代。」
唱片的引出槽里还手刻着一行字:「献给音乐的创造者——所有的世界,所有的时代。」这行字不在原定规格里,唱片一度被拒收,是萨根说服了上级才原样放行。
1977 年 8 月 20 日,旅行者 2 号发射;9 月 5 日,旅行者 1 号发射。据 的报道,第一艘探测器升空两天后,德鲁扬和萨根公开宣布订婚,1981 年结婚。萨根说过,只有星际空间里存在先进的航天文明,探测器才会被发现、唱片才会被播放,「但把这个『瓶子』投进宇宙的『大海』,本身就说明了这颗星球上的生命怀着很大的希望。」
此后的路很长。2012 年 8 月 25 日,旅行者 1 号在距太阳约一百二十一个天文单位处越过日球层顶,成为第一个进入星际空间的人造物体, 直到 2013 年 9 月 12 日才正式确认。旅行者 2 号在 2018 年 11 月 5 日跟了上去。电力一年年衰减,仪器一台台关掉:到 2026 年 4 月,旅行者 1 号上还在工作的科学仪器只剩两台,它离太阳已经超过一百六十个天文单位。
大约四万年后,它会从一颗叫格利泽 445 的恒星旁边经过,仍隔着一光年以上。那张唱片上的《流水》,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听到。
第六章 巴黎的名单
二十六年后,古琴被挑中了第二次。这一次不在天上,在巴黎。
这份名录的念头,据说起于摩洛哥马拉喀什的德吉玛广场:说书人、乐手、各色艺人天天在那里表演,经济开发的压力却在挤压这样的地方。人们意识到,有些遗产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群人每天在做的事,人一散,它就没了。
2001 年 5 月 18 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了第一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共十九项,中国的昆曲在其中(见昆曲)。规则是每个成员国一次只能报一项。
2003 年 11 月 7 日,第二批公布。这一批共收到五十六份申报,评审团主席是西班牙作家胡安·戈伊蒂索洛,最后宣布了二十八项:印度尼西亚的哇扬皮影戏、日本的人形净琉璃文乐、伊拉克的木卡姆……中国这一次报的,是古琴艺术。
中国这边的申报怎样组织、文本由谁执笔、经过哪些讨论,我们能查到的公开资料很少,这里不作揣测。
教科文组织当时为古琴写的介绍,今天还能读到。它先讲古琴的分量:有三千年历史,是中国最重要的独奏乐器传统;与中国的思想史分不开,汉代尤其如此;和书法、绘画、围棋并列,是读书人应当掌握的四艺;按传统,要练二十年才算入门。它讲七根弦、十三个徽、散按泛三种音,讲独特的记谱法与口传心授。
然后是「消失的风险」一节:
如今,受过良好训练的古琴演奏者不到一千人,在世的大师可能不超过五十位。原有的数千首曲目,已急剧减少到今天经常演奏的区区一百首左右。古琴作为修养品德与心智之道的传统功能,几乎已完全消失。
最后一句更重:一个曾经完整的、整体的传统,被缩减成了一种职业化的舞台表演。
它附的保护计划也很具体:研究现存的琴、曲目、记谱、斫制和演奏技法;给传承人发终身津贴,改善他们的生活;在大学里开设由公认的大师执教的古琴课程,培养年轻琴人。
第七章 名录之后
代表作的宣布,后来被一份条约接了过去。2003 年 10 月 17 日,教科文组织大会通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2006 年 4 月 20 日生效。2008 年 11 月,政府间委员会第三届会议在伊斯坦布尔召开,把此前三批宣布的九十项代表作一并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今天在教科文组织网站上,古琴的条目写着「2008 年列入,原于 2003 年宣布」。
国内的名录也跟了上来。2006 年 5 月 20 日,国务院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古琴艺术列在「民间音乐」类,编号 Ⅱ—34;2007 年起,陆续公布古琴项目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那些老录音也被重新整理出来。1994 年,中国唱片公司请王迪编辑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古琴录音,收了二十二位琴家的五十三首曲子,出成八张 ,琴人们叫它「老八张」。2018 年,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把馆藏 1950 到 1970 年录制的古琴录音整理出版,名为《丝桐神品》,收了七十二位琴家的二百七十四个曲目。普查与录音那一代人的工作(见今虞琴社),在半个世纪后变成了人人可以听到的唱片。
然后,古琴热了起来。中文百科引的报道说,2020 年仅成都、重庆两地的琴馆就超过两百家。热也带来了另一面:有琴家批评师资良莠不齐,「表面繁荣、乱象丛生」「有热度,无深度」;古琴甚至被报纸调侃成了新的「四大俗」之一。
教科文组织 2003 年担心的是「人太少」。二十年后,担心的变成了另一件事:人多了,那条细细的传承链会不会被稀释。这两种担心,说的是同一个问题——一首曲子怎样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
尾声 两种听众
金唱片和巴黎那份名单,看起来毫不相干:一个往外送,一个往里收;一个寄给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外星文明,一个写给正在变少的琴人。
德鲁扬在 2016 年说过一句话,可以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旅行者唱片有两种预想中的听众:一是那些外星生命,二是地球上的人——让我们把自己看作一个能创造多种美的整体。
管平湖的《流水》,两种听众都有了。一种在四万年、几十万年之后,也许永远不会出现;另一种就在今天,在琴馆里、在音乐学院里、在某个人的耳机里。
前一种听众,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唱片已经封好了。后一种听众,还需要有人一首一首地教、一份一份地记、一遍一遍地弹下去。减字谱不记节奏,一首曲子怎么弹,只存在于会弹的人手上;那七分三十七秒之所以还能被听见,是因为当年有人把它录了下来。
旅行者 1 号还在飞。地球上,这首曲子也还有人在弹。
《流水》背后的故事,见知音;七十二滚拂里的滚、拂怎么弹,见指法大全;管平湖打谱的大曲,见广陵散绝与碣石调·幽兰;那一代琴人怎样把琴救下来,见今虞琴社;同在名录上的昆曲,见昆曲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