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庭兰：盛唐第一琴家，和那句「天下谁人不识君」

唐诗里最有名的送别句之一，「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送的不是诗人，不是官员，是一个弹琴的人。

别董大

高适《别董大》二首，第一首：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董大」是董庭兰，董家排行第一。天宝年间，高适和他在某地分别，写了这两首诗。第二首说「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两个人都穷，连酒钱都没有。

「天下谁人不识君」说明一件事：董庭兰在当时是真的有名。一个琴家能有这样的名声，在唐以后再没有过。

董庭兰是谁

董庭兰，陇西人，大约生于七世纪末，活到八世纪中叶。年轻时学琴，师从陈怀古，学的是「沈家声」和「祝家声」——盛唐琴坛的两个流派，以沈氏、祝氏两家命名。他擅长的曲目是《胡笳》，就是蔡文姬的故事（见蔡文姬与胡笳十八拍）。

李颀的《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是写他最详细的一首诗。开头「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中间写琴声「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结尾是「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给房琯捎话：这位高才不在乎名利，等着您请他抱琴来。

「房给事」就是房琯。这首诗写的时候，房琯还是给事中；几年后他做了宰相。

房琯

董庭兰晚年投靠房琯，做了他的门客。至德二载（757），房琯任宰相，董庭兰跟着进了权力中心。但这也是他的麻烦。《旧唐书·房琯传》说，房琯「与琴工董庭兰等游」，董庭兰倚仗房琯的势力招纳贿赂，被人弹劾；房琯替他辩解，惹怒了肃宗，不久罢相。

杜甫当时是左拾遗，上书替房琯说话，说「罪细，不宜免大臣」，也因此被贬。所以这件事的连锁反应是：一个琴家收钱，一个宰相下台，杜甫被赶出朝廷。

董庭兰自己的结局史书没有记。他大概死在安史之乱前后，七十岁上下。

沈家声、祝家声

董庭兰学的两家「声」，是盛唐琴坛的流派名。唐代琴人赵耶利评论过：「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逝，有国士之风；蜀声躁急，若激浪奔雷，亦一时之俊。」那是更早的南北之分。到盛唐，沈、祝两家各有传承，董庭兰兼学两家，被认为是「总两家之声」的人。

这些流派今天一首曲子都没有留下。我们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声音。关于后世的琴派，见古琴流派。

为什么是他

唐代有名的琴人不止董庭兰——薛易简写了《琴诀》，陈拙的指法被后世琴书反复引用，赵耶利有「琴道」之称。但在唐诗里留下名字的，只有董庭兰。

原因大概是他活在诗人中间。高适、李颀是他的朋友，房琯是他的主人，杜甫间接因为他被贬。一个琴家的名声，不在琴谱里，在别人的诗里。这和伯牙靠钟子期、嵇康靠《世说新语》是一个道理：琴人自己不留声音，留声音的是听的人。

董庭兰弹的《胡笳》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今天琴人弹的《胡笳十八拍》是明清以后的谱本。但李颀那句「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大概可以当作一个遥远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