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十八拍·全篇：蔡文姬的三次离别

这是《蔡文姬与胡笳十八拍》的全篇。概览版讲了告别的那一刻和诗的归属，这里把蔡琰的一生从头讲完。史事依《后汉书》及李贤注所引《蔡琰别传》，诗依《悲愤诗》；《胡笳十八拍》是否蔡琰所作至今有争议，引用时会说明。

楔子　第二根弦

东汉末年，洛阳。一个夜里，蔡家的书房还亮着灯。

主人蔡邕在弹琴。他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人之一，书法、文章、音律无一不精。他的女儿蔡琰坐在一旁，六岁，安安静静地听。

琴声忽然断了一下。一根弦断了。

小女孩没有抬头，说：「第二弦。」

蔡邕愣了一下。他想试试她，故意又弄断了一根，问：这一根呢？

「第四弦。」

都对了。

蔡邕说：「偶得之耳。」碰巧猜中罢了。

六岁的蔡琰回答：「吴札观化，知兴亡之国；师旷吹律，识南风之不竞。由此观之，何足不知！」——吴国的季札观看各国的乐舞，就知道哪个国家要兴、哪个要亡；晋国的师旷吹一吹律管，就听出南方楚国的军队士气不振。照这样看，听出一根弦，有什么难的？

这个故事记在《蔡琰别传》里，唐代的李贤给《后汉书》作注时把它引了进来。它很可能经过了后人的润色——一个六岁的孩子，未必能一口气引出两个典故。但它告诉我们后人眼里的蔡琰是什么样的：一个有一双极好的耳朵、生在一个书香满屋的家里的女孩。

这间书房里，有四千多卷书。

很多年以后，这些书一卷都没有剩下。那个女孩也被人用马驮着，走到了几千里外的草原上。

第一章　父亲

要讲蔡琰，得先讲她的父亲。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县人。他是东汉后期最负盛名的学者：精通经学、史学、天文、音律，书法开创了「飞白」一体。熹平四年（175），他和几位大臣上书，请求校正儒家经典的文字——当时各家传抄的经书错字连篇，读书人各执一词。朝廷准了。蔡邕亲自用隶书把校定的经文写在石碑上，让工匠刻好，立在洛阳太学门外。这就是著名的「熹平石经」。石碑立起来以后，每天来观看、抄写的人，车子有一千多辆，把街巷都堵住了。

那是蔡家最好的日子。

可蔡邕的性子太直。他上书议论朝政，弹劾宦官，得罪了权贵。光和元年（178），他被定罪，流放到北方边地朔方。不久遇赦，可仇家还在追杀他，他不敢回洛阳，带着家人逃到了江南的吴会一带，一躲就是十二年。

在江南的那些年里，他留下了两个琴人记了一千多年的故事：一个是他从邻人灶火里救出一块正在燃烧的桐木，做成了一张琴，琴尾还留着烧焦的痕迹，这就是「焦尾琴」（见焦尾琴）；另一个是他在会稽柯亭借宿，看见屋顶的第十六根竹椽，说是好竹，取下来做成了笛子，就是「柯亭笛」。

蔡琰的童年，很可能有一大段是在这样的流亡里度过的。

中平六年（189），董卓进京，独揽朝政。董卓久闻蔡邕的大名，要征召他。蔡邕称病推辞，董卓大怒，说：「我力能族人！」我有能力灭人全族。蔡邕不得已，只好入朝。董卓对他倒是极为器重，三天之内连升三级。

初平三年（192），董卓被王允和吕布设计杀死。消息传来，满朝欢庆。蔡邕那天正坐在王允那里，听到董卓的死讯，脸上露出了一点惋惜，叹了一口气。

就这一口气，要了他的命。

王允勃然大怒，说他是董卓的同党，当场把他收押。蔡邕在狱中上书，愿意受黥面、断足之刑，只求留下一条命，把他正在写的汉史续完。许多大臣也为他求情。王允不肯，说了一句后人常常引用的话：

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

当年汉武帝没有杀司马迁，结果让他写出了一部诽谤朝廷的书，流传到后世。

蔡邕死在了狱中，年六十一。

他留下了一个女儿，没有儿子。这一点，后来变得很重要。

第二章　马后载妇女

蔡琰长大后，嫁到了河东卫家，丈夫叫卫仲道。婚后不久，卫仲道就死了。他们没有孩子。蔡琰回了娘家。

这时，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天下已经乱了。

董卓死后，他的部将李傕、郭汜攻进长安，烧杀抢掠；各路军阀混战，北方的匈奴、羌人的骑兵也趁乱南下。兴平年间（194—195），关中一带「天下丧乱」，蔡琰被胡人的骑兵掳走了。

被掳走的那一段路，她后来在一首长诗里写了下来。这首诗叫《悲愤诗》，收在《后汉书》她的传里，五言，一百零八句，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由文人写成的长篇自传体叙事诗。诗是这样开头的：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

汉朝末年失去了权柄，董卓扰乱了天道纲常。他想要篡位弑君，先害死了一批贤良的人。

——「先害诸贤良」，这里面就有她的父亲。

然后她写胡骑来了：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他们所到之处，砍杀得一个不剩，尸体互相支撑着堆在一起。马的旁边挂着男人的头颅，马的后面驮着被抢来的妇女。

她就是「马后载妇女」中的一个。

被掳的人有成千上万，一路往西、往北走。骑兵不许他们聚在一起说话，稍有不从，就骂、就打：

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

有时就用棍棒抽打，痛苦和怨恨一齐落下来。白天哭着走路，夜里坐着悲叹。想死，死不成；想活，又没有一样能活下去的指望。

「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这十个字，大概是中国诗里写绝境写得最准的句子之一。

第三章　胡风春夏起

她被带到了南匈奴，归了左贤王。《后汉书》只用了一句话：「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

十二年。

在《悲愤诗》里，她这样写那片土地：

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

住的地方多霜多雪，胡地的风春天夏天也照样刮。风翩翩地吹着我的衣服，肃肃地灌进我的耳朵。感念时节，想起父母，悲叹没有尽头。

那双六岁时能听出第几根弦断了的耳朵，现在听到的是草原上春夏不停的风。

她还写：「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边地荒凉，和中原不一样，那里的人和风俗，在她看来不太讲礼义。这是一个汉朝士大夫家的女儿的眼光，带着那个时代的偏见，也带着一个被迫离乡的人最真实的感受。

可是，在这片她不喜欢的土地上，她生下了两个儿子。

关于这十二年，史书没有更多的记载。我们不知道左贤王待她怎样，不知道她每天做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弹过琴。唐代有一个诗人叫刘商，写过一组《胡笳十八拍》，他在序里讲了一个传说：蔡文姬在匈奴，被立为王后，很受敬重；后来她回汉朝的时候，胡人思念她，就卷起芦苇的叶子当笳来吹，吹出哀怨的声音——那就是「胡笳」。

胡笳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一种吹管乐器，声音苍凉。在后来的诗文里，「胡笳」几乎成了蔡文姬的代名词。

第四章　金璧

建安年间，北方的局势渐渐平定。掌握朝政的是曹操。

《后汉书》说曹操「素与邕善」，一向和蔡邕交好；后世的记载里，还说他年轻时常去蔡家走动，对这位前辈的学问极为敬重。如今蔡邕死了，没有儿子，唯一的女儿流落在匈奴。曹操「痛其无嗣」——痛惜蔡邕没有后人。他派了使者，带着黄金和玉璧，去南匈奴赎回蔡琰。

使者到了。

对蔡琰来说，这是她等了十二年的消息。可是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悲愤诗》写：

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

意外地实现了心愿，亲人（指汉朝派来的人）来接我了。我自己能够解脱，却要抛下儿子。骨肉天性牵着人心，想到这一别再也没有相会的日子，生死永远隔绝，我不忍心和他们告别。

回汉朝，就得把孩子留下。孩子是匈奴左贤王的儿子，不可能跟她走。

然后，是那几句中国诗里写母子分离最痛的句子：

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

儿子上前抱住我的脖子，问：母亲要去哪里？人家说母亲要走了，还会回来吗？母亲一向仁慈，今天为什么这样狠心？我还没有长大，你怎么不为我想想？

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

看到这样，我五脏都崩裂了，恍恍惚惚像发了疯。我哭喊着，用手抚摸他；车子要出发了，我又迟疑。

「当发复回疑」——车要走，她又犹豫。这五个字，后来被画家们画了一千年。

还没完。一同被掳来的其他汉人女子，也来给她送行：

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

还有和我同时被掳来的同伴，来送我告别。她们羡慕我一个人能回去，哀叫的声音撕心裂肺。马为此站着徘徊不前，车为此停住不转轮子。看着的人都在抽泣，路过的人也呜咽。

她们没有人来赎。她们会一直留在这里。

蔡琰上了车。车走了。

第五章　白骨不知谁

回家的路很长。《悲愤诗》说「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走啊走，强行割断情思，一路疾行，一天比一天远。「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三千里路，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她心里想着那两个孩子，「念我出腹子，胸臆为摧败」。

终于到了。可是家已经没有了：

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从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

到了才知道，家里的人都死光了，连内外亲戚也一个没有。城郭变成了山林，庭院里长满了荆棘和野蒿。白骨不知道是谁的，横七竖八，没有人掩埋。走出门，听不到人声，只有豺狼在嚎叫。

那间有四千卷书的书房，那张父亲弹琴的桌子，都不在了。

她回到了故乡，故乡却不在了。为了回到这里，她留下了两个儿子。

曹操把她嫁给了同郡的董祀，董祀当时任屯田都尉。这是她的第三次婚姻。《悲愤诗》说「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厉」——把余生托付给新的丈夫，尽心尽力地勉励自己。可紧接着是一句：「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自己经历了流离，成了被人看不起的人，常常担心又被抛弃。

诗的最后两句是：

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人生能有多少时光，我却要怀着忧愁过完这一辈子。

第六章　蓬首徒行

不久，董祀犯了法，按律当死。

蔡琰去见曹操。

那天，曹操府上宾客满堂，公卿名士，还有远方来的使者，都坐在那里。曹操听说蔡琰来了，对客人们说：「蔡伯喈女在外，今为诸君见之。」蔡伯喈的女儿在外面，今天让各位见一见。

蔡琰进来了。《后汉书》写她的样子：

蓬首徒行，叩头请罪，音辞清辩，旨甚酸哀，众皆为改容。

头发散乱，光着脚走进来，叩头为丈夫请罪。她说话的声音清楚，条理分明，意思极其辛酸哀切，满座的人都为之动容。

曹操说：你说的实在让人同情，可是判决的文书已经发出去了，怎么办呢？

蔡琰说：

明公厩马万匹，虎士成林，何惜疾足一骑，而不济垂死之命乎！

您的马厩里有上万匹马，勇士多得像树林，何必吝惜一匹快马、一个骑手，而不去救一个快要死的人呢？

曹操被这句话打动了，派人快马追回了文书，赦免了董祀。当时天冷，曹操还赐给她头巾和鞋袜。

一个曾经「马后载妇女」的人，现在站在满堂公卿面前，光着脚，为一个人的性命讲道理。她赢了。

那天，曹操还问了她一件事：

「听说夫人家里从前藏书很多，你还能记得一些吗？」

蔡琰说：

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余篇耳。

从前先父留给我的书有四千多卷，经过流离战乱，一卷都没有留下。现在我还能背下来的，只有四百多篇了。

曹操说：我派十个书吏到你那里，让他们照你说的写下来。

蔡琰说：我听说男女有别，按礼不应当面亲手传授。请您给我纸笔，楷书草书都行，我自己写。

她回去，一篇一篇地默写出来，送给曹操。《后汉书》说：「文无遗误。」一个字都没有错。

那四千卷书，烧的烧，散的散。被掳、十二年、三千里路，她把四百多篇装在脑子里，带回来了。

六岁时能听出第几根弦断了的那个女孩，到头来，用同样一副好记性，替父亲守住了一点东西。

第七章　十八拍

《后汉书》在她的传后，收了她的两首《悲愤诗》：一首是我们前面一直在引的五言长诗，一首是骚体（带「兮」字的楚辞体）。五言那首，学界一般认为是蔡琰的真作。

可今天人们说起蔡文姬，想到的往往是另一首诗：《胡笳十八拍》。

这首诗也是骚体，分成十八段，每一段叫一「拍」。它讲的是同一个故事：被掳、在胡地、思乡、归汉、别子、归来后思念儿子。第一拍是这样开头的：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我出生的时候，天下还太平无事；我出生以后，汉朝的国运就衰落了。天不仁啊，降下战乱；地不仁啊，让我赶上这样的时候。

第十三拍写告别：

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

没想到残生还能回去，抱着胡地生的孩子哭湿了衣裳。……走一步远一步，脚都抬不起来；魂魄消散，影子断绝，恩爱都留在了身后。

最后一拍的结尾是：

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胡地与汉地风俗迥异，天和地隔开，儿子在西，母亲在东。我心里的怨苦之气浩荡如长空，天地四方虽然广大，也容不下它。

「子西母东」——四个字，把一家人拆在了天地两头。

谁写的

这首诗写得极好，可它是不是蔡琰写的，争了将近一千年。

它最早见于宋代郭茂倩编的《乐府诗集》，朱熹的《楚辞后语》也收了它，都题为蔡琰所作。可是《后汉书》收了《悲愤诗》，没有收它；唐代以前的文献里也找不到它的影子。从宋代起，就有人怀疑它是后人托名。

前面提到的唐代诗人刘商，在《胡笳曲序》里讲了一段「来历」：胡人思念蔡文姬，卷芦叶为笳，吹出哀怨的声音；后来有一位「董生」，用琴模仿胡笳的声音，写成了十八拍，「今之胡笳弄是也」——就是现在人们弹的胡笳曲。刘商自己也照着这个题目，写了一组《胡笳十八拍》诗。

这段话透露了一件事：至少在唐代人眼里，「十八拍」最早是一首琴曲，是一位姓董的琴人「以琴写胡笳声」写出来的。至于配上的十八段歌辞，很可能是在流传中由后人陆续写成、附会到蔡文姬名下的。

到了 1959 年，这桩公案掀起了一场全国性的大讨论。郭沫若连续发表文章，坚持认为《胡笳十八拍》是蔡文姬本人所作，「是一首自屈原的《离骚》以来最值得欣赏的长篇抒情诗」；他还写了一部话剧《蔡文姬》。许多学者撰文反驳，认为从诗里的地理、名物、用韵来看，更像唐代人的作品。争论持续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定论。今天多数学者倾向于认为它是后人托名之作，但也有人坚持它保留了蔡琰的原意甚至原作。

谁写的，其实没有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一千多年来，人们愿意相信这首诗是她写的——因为只有她，经历过「子西母东」。

第八章　琴上的胡笳

这首诗最终落到了琴上。

前面说过，唐代刘商讲「董生以琴写胡笳声」。这位董生，很可能就是盛唐最有名的琴家董庭兰（见董庭兰）。董庭兰最拿手的曲子之一，就是《胡笳》。

盛唐诗人李颀听过董庭兰弹《胡笳》，写了一首长诗，题目很长：《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诗是这样开头的：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蔡文姬当年作了胡笳之声，一弹就是十八拍。胡人听了，眼泪落在边地的草上；汉朝的使者肝肠寸断，面对着这位要回去的人。

然后他写董庭兰的琴声：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空山里的百鸟飞散了又聚拢，万里的浮云时而阴暗时而晴朗。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关于胡笳琴曲最早的「听后感」。至少在八世纪，琴人已经在用琴讲蔡文姬的故事了。

唐代琴曲有《大胡笳》《小胡笳》之分。明初朱权的《神奇秘谱》（1425）收录了《大胡笳》和《小胡笳》，都是没有歌词的器乐曲。配上十八拍歌词、可以边弹边唱的琴歌《胡笳十八拍》，则见于明末清初的一些琴谱。今天琴人常弹的本子，多从这些谱整理而来。

这首曲子很长，十八段，弹下来要二十分钟上下。琴人弹它，从第一拍的「我生之初尚无为」，一直弹到第十八拍的「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中间有被掳的惊恐，有胡地的荒凉，有别子的撕扯，有归来的空茫。

古琴曲大多写山水、写心境，写一个具体的人的很少；写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更是几乎只有这一首。琴人弹《广陵散》，是在扮演刺客聂政（见广陵散）；弹《胡笳十八拍》，是在扮演一个母亲。

尾声　回头

蔡琰后来怎么样了，史书没有再说。我们不知道她和董祀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活到多少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听到过那两个孩子的消息。

那两个孩子，在中国的史书里，只有三个字：「生二子」。没有名字，没有长相，没有后来。他们长大了吗？他们记得母亲吗？他们有没有在某个春夏也刮风的日子里，望着东南方，想起一个抱着他们哭的女人？没有人知道。

画家们替他们记住了那一刻。

南宋有一幅《文姬归汉图》，传为陈居中所作；金代画家张瑀也画过一卷《文姬归汉图》，今藏吉林省博物院。后来，明清的画家一画再画这个题材。画面上总有胡人的毡帐、汉朝使者的车马、风沙，和一个骑在马上的女子。

奇怪的是，几乎所有的画家，都选了同一个瞬间：不画她被掳，不画她在胡地，不画她归来后的废墟，只画她上马之后、出发之前，那一个回头。

这正是《悲愤诗》里的那五个字：「当发复回疑」。

车要走了，她又犹豫了。

一千八百年来，诗人、琴人、画家，都停在了这一刻。往前一步，是故乡，是父亲留下的四百篇文章，是一个叫董祀的丈夫；往后一步，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儿子，抱着她的脖子问：母亲，你要去哪里？

她往前走了。可她的一半，永远留在了回头的那一刻。

曹操赎她回来，是为了让蔡邕「有嗣」——让一个死去的父亲有人接续。为此，她失去了两个活着的儿子。这笔账，《悲愤诗》算得清清楚楚，史书却一个字也没有提。

琴人弹《胡笳十八拍》，弹到最后一拍，弹的大概就是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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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姬的父亲蔡邕和那张焦尾琴，见焦尾琴；最早在琴上弹胡笳的董庭兰，见董庭兰；这首曲子在古琴曲里的位置，见经典曲目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