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与《胡笳十八拍》：归汉，以及一首诗的归属

《胡笳十八拍》是古琴曲里最悲的一首。它的主人公，是一个被迫在孩子和故乡之间选一个的母亲。

《后汉书》的记载

蔡琰，字文姬，蔡邕的女儿。《后汉书·列女传》说她「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李贤注引《蔡琰别传》记了一个小故事：蔡邕夜里弹琴，弦断了，蔡琰在旁边说是第二根；蔡邕故意再弄断一根，她说是第四根。耳朵是家传的。

然后是乱世。《后汉书》写：

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而重嫁于祀。

兴平年间（194—195），天下大乱，蔡琰被胡人骑兵掳走，归了南匈奴的左贤王，在匈奴十二年，生了两个儿子。曹操和蔡邕是旧交，痛惜他没有后人，就派使者带着金银玉璧把她赎了回来，让她改嫁给董祀。

两个儿子没有跟着回来。

《后汉书》在传末收了蔡琰的两首《悲愤诗》，一首五言，一首骚体。五言那首写被掳的经过、在匈奴的日子，和回来时的那一幕：

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

儿子上前抱住我的脖子，问：母亲你要去哪里？人家说母亲要走了，还会回来吗？母亲一向慈爱，今天怎么这样狠心？我还没长大，你怎么不想想我？

这几句是中国诗里写母子分离最直接的文字。五言《悲愤诗》被普遍认为是蔡琰的真作，也是文学史上第一首文人写的长篇自传体叙事诗。

《胡笳十八拍》是另一首诗，骚体，分十八段（「拍」），从被掳写到归汉，情节和《悲愤诗》一致，情绪更烈。第一拍开头：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它最早见于宋代郭茂倩的《乐府诗集》和朱熹的《楚辞后语》，题为蔡琰作。但《后汉书》没有收它，唐以前的文献也没有引过它，所以从宋代起就有人怀疑。近代争论最激烈的一次在 1959 年，郭沫若力主是蔡琰真作，多数学者认为是后人托名，可能作于唐代。

争论没有结论，也不妨碍它的流传。不管是谁写的，这首诗把一个母亲的两难写到了头：回去，是故乡；留下，是儿子。「十八拍」的结构本身就像十八次呼吸，每一拍都在换一口气。

唐代就有以《胡笳》为题的琴曲。李颀的诗《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开头写：「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董大就是董庭兰，盛唐最有名的琴家，他弹的《大胡笳》《小胡笳》是当时的名曲。这说明至少在八世纪，琴人已经把蔡文姬的故事和「十八拍」连在一起弹了。

明代朱权《神奇秘谱》收有《大胡笳》《小胡笳》；而配上十八拍歌词演唱的琴歌《胡笳十八拍》，见于明末清初的多种琴谱，今天常弹的本子多据此整理。全曲十八段，长度在古琴曲里属于大曲，演奏要二十分钟上下。

蔡文姬的故事也进了画。南宋有《文姬归汉图》，传为陈居中所作，画她骑在马上回头的一刻；后世画家反复画这个题材，画面上总有胡人的毡帐、汉使的车马，和一个坐在马上不知道该看哪边的人。

古琴曲大多写山水、写心境，直接写一个人、一件事的很少。《胡笳十八拍》是少数几首有明确「主角」的曲子，而且这个主角是女性，是母亲——这在以士大夫为主体的琴乐传统里极为罕见。

它能传下来，是因为那个两难没有过时。「归汉」在后世成了一个词，意思是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但蔡琰的故事提醒人，回去也是一种失去。

这首曲子在经典曲目推荐里没有列进分级表，因为它太长、太难，也太重。但如果你想知道古琴能不能讲一个故事，它是答案。